三天后,中心广场。
石碑立起来了。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石碑,是丈二高、三尺宽、青石为底、白玉为边的大家伙。碑身打磨得光滑如镜,正面刻着《万象赋》全文,字迹是万象先生亲手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像要把石头刻穿。碑额上四个大字——“三界第一赋”。
碑文下方,留了一块空白,空白处刻着一行小字:
“赋成万载,作者佚名。今留白以待,愿先生补真名于此,使后世铭记。”
明烁蹲在广场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着窗户,手里捧着一碗茶,眼睛盯着石碑。
茶是凉的,他没喝。
“你蹲了多久了?”鸣曦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花生瓜子,嗑得满地是壳。
“辰时到现在,四个时辰了。”
“他来了吗?”
“没有。”
“那你蹲什么?”
“等他。”
鸣曦翻了个白眼,抓了把花生,剥了一颗扔嘴里:“你说他会来,万一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明烁放下茶碗,“这篇赋文是他写的,这个名字是他丢的。现在有人把赋文刻在石头上,留了空位等他补名字——你想想,你写了一辈子的书,没人知道是你写的。突然有一天,有人把你的书刻在广场上,说‘等作者来签名’,你来不来?”
鸣曦想了想:“来。”
“所以他也来。”
“那要是寂殊又派人捣乱呢?”
“这次不一样。”明烁转过头看着他,“上次是品鉴会,人多眼杂,放把火就能制造混乱。这次是石碑,刻在上面的东西你烧不掉。寂殊就算派人来砸,老百姓会看到——有人不想让《万象赋》的作者留名。这一砸,反而帮妄辞博同情。”
鸣曦愣了一下:“你想得这么远?”
“不是我想的,是万象先生想的。”明烁说,“老头算得比我精。”
鸣曦又抓了一把花生,没再说话。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再从头顶往西边滑。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驻足看石碑的,有念出声的,有摇头晃脑说“好赋好赋”的,也有不识字的问旁边人“这写的啥”。
明烁的腿蹲麻了,换了条腿。
鸣曦已经嗑完了一盘花生,又叫了一壶茶,喝得肚子咕噜咕噜响。
“我要去茅房。”鸣曦站起来。
“快去快回。”
鸣曦走了。明烁一个人蹲在窗边,眼睛还是盯着石碑。
茶楼的伙计走过来,赔着笑:“客官,您这茶凉了,要不要给您换一壶?”
“不用。”明烁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借你这窗户蹲一天,不白蹲。”
伙计收了钱,笑眯眯地走了。
申时三刻。太阳开始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广场上的人少了一些,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走了,说书先生收了摊,几个小孩在石碑下面追着玩。
明烁的眼睛眯了一下。
石碑旁边,多了一个人。
玄色长袍,面容苍白。
妄辞。
明烁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身子没动。
不能急。上次就是太急,被他察觉了。这次得稳,得像钓鱼,鱼咬钩了不能立刻提竿,得让它多咬一会儿。
妄辞站在石碑前,抬头看着碑文。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明烁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激动。像你等了半辈子的快递终于到了,拆开包装的那一刻,手就是会抖。
妄辞看完碑文,目光落在下方的空白处。
“赋成万载,作者佚名。今留白以待,愿先生补真名于此,使后世铭记。”
他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像在念,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明烁还是没动。
这时候冲过去,就前功尽弃了。
妄辞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碑面的空白处。石面冰凉,粗糙,刻刀留下的纹路像一道道浅浅的沟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是真言笔——上古灵物,笔杆是白玉,笔尖是灵兽毫,能在石头上写字,跟写在纸上一样流畅。
明烁的瞳孔缩了一下。
真言笔。他居然带着真言笔。
妄辞举起笔,笔尖悬在空白处的上方。
只要落笔,写下“墨渊”两个字,这篇赋文就永远属于他了。
但他的笔悬在那里,没落下去。
他的眼神在挣扎。
写吧。等了一万年了。
不写。写了,真名就暴露了,能力就失效了。
写吧。你不写,谁知道这是你的?
不写。写了就完了,禁忌契约会反噬,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妄辞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笔尖在石面上方画着小圈。
明烁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写啊。
写啊!
妄辞深吸一口气,笔尖往下落——
“墨——”
“先生!”
一个声音从广场另一头传来。
妄辞的手猛地缩回去,笔收进袖子里,转身就要走。
明烁心里骂了一句,从窗户翻出去,落在茶楼的雨棚上,再跳到地上,朝妄辞跑过去。
“先生!留步!”
妄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眼神冷得像冰。
“又是你。”
“是我。”明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先生,您别走。我就说几句话。”
“说。”
明烁直起腰,看着妄辞的眼睛。
“那块石碑,是万象先生立的。上面的赋文,是您的。留的那块空白,是给您写名字的。万象先生说,这篇赋文不该无名,您也不该无名。”
妄辞的眼神闪了一下。
“万象先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觉得,好作品就该被人记住。”明烁说,“不管作者是谁,不管作者做过什么。作品是无辜的。”
妄辞沉默了。
明烁知道他动摇了。
“先生,您看看那块石碑。”明烁指着石碑,“今天有人看了,明天还会有人看,后天也是。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只要这块石碑不倒,就有人知道《万象赋》,就有人知道这篇赋文的作者叫——叫什么来着?”
妄辞的嘴唇动了动。
明烁心里在喊:说出来,说出来。
但妄辞没说出来。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先生!”明烁追了两步,“您难道想一辈子当无名氏吗?”
妄辞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明烁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仰头看天。
太阳已经开始落了,天边一片橘红。
“差一点。”他自言自语,“又差一点。”
鸣曦从茶楼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个花生。
“人呢?”
“走了。”
“你又没留住?”
“留了,他没写。”明烁看着石碑,“但他带了真言笔。他是准备写的。”
“那为什么没写?”
明烁想了想。
“因为他在怕。不是怕我,是怕写了之后,他就不是他了。”
鸣曦没听懂,但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块石碑。
夕阳把碑身染成了金色,上面的字像着了火。
“明天还来蹲吗?”鸣曦问。
“来。”明烁说,“他今天没写,明天还会来。他带了笔,就是打算写的。只是今天被人打断了。”
“谁打断的?”
明烁愣了一下。
对,谁打断的?
刚才妄辞差点落笔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先生”。声音不大,但妄辞明显被吓了一跳。
明烁转头看向广场另一头。
那里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买布的,有遛弯的,看不出谁喊的。
但明烁知道,那不是巧合。
有人在盯着妄辞,有人在盯着石碑。
有人在阻止妄辞写下真名。
“走吧。”明烁转身,“明天再来。”
忘忧阁。
亥时。
小周蹲在后门外的巷子里,贴着墙,像一只猫。
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腰上别着短刀,怀里揣着安神香,脚上穿着软底鞋,走路没声音。
巷子口传来一声猫叫。
“喵——”
小周没动。
又一声。
“喵——”
这是凛风的信号:外面安全,可以进。
小周站起来,走到后门前,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忘忧先生给他留的门。
他闪身进去,把门带上。
后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走廊上有一盏灵脉灯,灯光昏黄,照得院子里影影绰绰。
小周贴着墙往前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地下室入口在主楼后面,一扇铁门。
他到了。
铁门关着,三道锁。
守卫呢?
按照计划,阿诚应该在东边点火引开守卫。但现在还没动静。
小周蹲在墙角,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东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啦!东边走水啦!”
脚步声、喊声、铜锣声混成一片。
地下室门口的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守着,我去看看。”
“快去快回。”
一个守卫跑了,剩下一个。
小周从怀里掏出安神香瓷瓶,拔开塞子。
药粉倒出来,没声音,没味道。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药粉飘向剩下的那个守卫。
守卫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哈欠。
又打了个哈欠。
眼睛开始发直,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小周等了三秒,确认他真晕了,才从墙角出来。
他走到铁门前,看着那三道锁。
锁是灵脉锁,没有钥匙孔,只有灵脉印记。需要特定的灵脉频率才能打开。
小周不会。
他蹲下来,从靴子里抽出一细铁丝,进锁的缝隙里。
这不是灵脉锁的钥匙孔,是锁体本身的接缝。他打不开灵脉锁,但他可以把锁从门上撬下来。
铁丝别住接缝,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
第一把锁松了。
他又掰了两下,锁从门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没发出太大声音。
第二把、第三把,同样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道锁全掉了。
小周推开铁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拇指大小,发着微弱的绿光。
借着光,他往下走。
楼梯很陡,台阶很窄,每一级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像踩在老鼠背上。
地下三层。
楼梯尽头是一道木门,门上刻着阵法纹路。
小周不会破阵。
但他有忘忧先生给的玉牌。
他把玉牌按在阵法纹路的中心,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石壁,石壁上凿着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里放着玉简。
每一个玉简,对应一个人的记忆碎片。
小周扫了一眼——少说有几百个。
他来不及全部拿走,只能挑最重要的。
忘忧先生说过:万象城核心人物的记忆碎片,放在最里面那面墙的第三排。
小周走过去,找到那排格子,把里面的玉简全部拿出来,塞进怀里的布袋。
一共十二枚。
够了。
他把布袋系紧,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上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
小周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贴着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阵法被动了。”一个声音说,是寂殊的声音,“有人进来过。”
“大人,守卫晕了一个。”
“弄醒他。”
“是。”
脚步声更近了。
小周知道,他出不去了。
楼梯是唯一的出口,现在出口被人堵住了。他就算冲上去,也打不过寂殊。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布袋解下来,塞进楼梯下面的一个暗格里——那是忘忧先生提前告诉他的藏匿点。
然后把短刀抽出来,握在手里。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寂殊。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手里拿着忆魂玉,玉石在黑暗中发着蓝光,照得他的脸像鬼。
“出来。”寂殊说。
小周没动。
“我说,出来。”
小周从楼梯下面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刀尖朝下。
寂殊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你是谁派来的?”
小周不说话。
“不说?”寂殊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小周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寂殊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淡蓝色的光芒——记忆篡改的能量。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就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了。”
小周猛地挥刀,朝寂殊的手腕砍去。
寂殊侧身避开,另一只手抓住小周的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小周的腕骨脱臼,短刀掉在地上。
寂殊把他按在墙上,手掌贴着他的额头。
蓝光涌入。
小周的眼神从惊恐变成空洞。
寂殊闭上了眼睛,读取他的记忆。
三秒后,他睁开眼,松开手。
小周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嘴角流着口水。
寂殊转身,对身后的弟子说:“把他关起来。别让他死了。”
“是。”
两个弟子把小周拖走。
寂殊站在楼梯口,看着地上的短刀和脱落的锁,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逐光会。”他喃喃自语,“胆子不小。”
广场。
第二天。
明烁又蹲在茶楼窗户边。
鸣曦没来,他说今天要回去洗澡,昨天蹲了一天身上全是灰。
明烁一个人蹲着,眼睛盯着石碑。
妄辞又来了。
今天他来得早,午时就到了。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碑文,看了很久。
然后又拿出真言笔。
笔尖悬在空白处上方。
明烁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写啊。
妄辞的笔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笔落下去。
“墨——”
“先生!”
又是那个声音。
明烁猛地转头,看向广场另一头。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站在人群里,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张嘴。
嘴在笑。
妄辞的笔停住了,手缩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那个灰斗篷的人,眼神复杂。
“是你。”
“是我。”那人说,“先生,您不能写。”
“为什么?”
“写了,您就废了。”
妄辞沉默了一会儿。
“废了就废了。我等了一万年,不想再等了。”
“您废了,寂殊怎么办?契临怎么办?你们三个的误会,还没解开。”
妄辞的手攥紧了笔。
“那不是我的错。”
“也不是他们的错。”那人说,“是暗灵子的错。您要报仇,得先活着。”
妄辞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帮您的人。”
妄辞没再问,走了。
灰斗篷的人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明烁从窗户翻出去,追了上去。
“站住!”
灰斗篷的人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明烁追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灰斗篷的人不见了。
巷子里只有几个倒垃圾的、一个蹲着抽烟的老头、一条趴在墙睡觉的狗。
明烁站在巷子中间,喘着粗气。
“妈的。”
他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牌。
灰斗篷的人掉的。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周”。
明烁的心沉到了谷底。
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