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哥，我头昏，我先装会儿死。”
王铁柱说完这句话，眼睛一闭，全身肌肉瞬间松弛，呼吸变得若有若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病态的苍白——装得比刚才真晕时还像。
李长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这个二十三岁的壮汉，刚才还生龙活虎地吃了大半锅妖兽肉，现在说装死就装死，动作之娴熟、演技之真，简直像是练过千百遍。难怪自己被这家伙的外表骗了——当时在街上，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半死不活的样子，十成里至少有七成是装的。
“铁柱，你……”
“大哥，别出声。我死了。”
“你死了还会说话？”
“……回光返照。”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他现在严重怀疑，这货刚才替他挡那两刀时，是不是也经过了精密计算——只挨打不伤筋骨的精准表演，既能让他承情，又不至于真把自己搭进去。
“师父，我现在觉得，这个傻子可能没那么傻。”
老六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早看穿了”的轻蔑：“你以为本座为什么让你带上他？能在霸王宗活到二十三岁，挨了一百零八鞭还能跑出来的，能是傻子？”
“那他还管我叫大哥？”
“因为他确实单纯。单纯和聪明，从来不是反义词。”
李长寿沉默了。他重新审视着躺在地上“装死”的王铁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憨货的逻辑自成体系，但一旦接受了那个设定，好像也挺牢靠的——给肉的是大哥，挡刀的是小弟，简单明确，绝不背叛。
“二弟，别来无恙啊。”
门口那个青年已经跨过了门槛。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霸王宗的弟子，个个气势凌厉，往那儿一站，整间饭馆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原本还在吃饭的客人们纷纷放下筷子，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
青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目光始终落在“装死”的王铁柱身上，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
“二弟，你这装死的功夫，比上次精进了不少。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三次，瞳孔涣散，肌张力归零……要不是刚才有人亲眼看见你吃肉，我还真以为你熬不过霸王鞭的反噬呢。”
王铁柱没反应。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李长寿很佩服他的心理素质。
“这位是……”青年的目光转向李长寿，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二弟新交的朋友？在下王傲天，霸王宗少宗主。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小的姓李，贱名不足挂齿。”李长寿下意识地站起来，弯腰拱手，脸上条件反射般堆出一个卑微的笑容，“少宗主大人安好，小的只是路过，跟这位……二少主？一点都不熟。我就是个卖药的，看他倒在路上可怜，给他吃了点东西。您办您的事，小的这就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门方向慢慢蹭。
王傲天笑了，笑得很和煦。
“李兄弟既然给二弟买了肉，那就是他的恩人。霸王宗的规矩，恩人便是座上宾。来人，请李兄弟回宗。”
两个霸王宗弟子从门口绕进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后门的去路。
李长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少宗主，这、这就不必了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要伺候……”
“八十岁的老母？”王傲天眉头微挑，“你看着不过十五六，你老母六十多岁生的你？”
“娘。是娘。”李长寿面不改色。
王傲天看了他几息，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二弟，你这朋友比你会说话。行，既然是娘，那就算了。”
李长寿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王傲天走到了王铁柱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装死”的壮汉，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二弟，你这次能扛过一百零八鞭，父亲很高兴。但他也说了，既然扛过了，就更不能再放任你在外面游荡。霸王宗需要你的血脉，尤其是……‘霸体’。所以，别让为兄难做。”
王铁柱依然没反应，但他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次，变成了每分钟两次。
李长寿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这家伙装死的时候，还能精确控制呼吸？
“大哥，快走。”
一个极低的声音传入李长寿耳中。是王铁柱。他嘴唇没动，但声音却像是一极细的丝线，精准地送进了李长寿的耳朵里。
李长寿一愣。这又是什么法门？
“腹语术，”老六的声音进来，“小把戏。不过他现在确实动不了。霸王鞭的后遗症还在，刚才替你挡那两刀，又消耗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现在是真的起不来，不是装的。”
“他不是装死？”
“刚才是装死，现在是装镇定。区别不大。”
李长寿：“……”
他现在真的很想一个人跑路，但两个霸王宗弟子守在门口，王傲天还笑眯眯地盯着他，他要是敢跑，下场绝对不会好看。
王傲天蹲下身，伸手拍了拍王铁柱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父兄般居高临下的“慈爱”。
“二弟，别装了。跟我回宗，你还能体面些。你那个‘霸体’，放在宗里是镇宗之宝，放在外面就是移动的天材地宝。没有宗门的庇护，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王铁柱的呼吸又慢了一拍。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那种虚弱的、迷离的睁开，而是一种极为清明的、带着某种野兽般警觉的睁开。那双眼睛里的瞳孔紧缩如针尖，死死盯着王傲天，像是在判断什么。
“大哥。”王铁柱说。
王傲天微微一笑：“这才对。”
但王铁柱的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我不是在叫你。”
王铁柱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清晰：“我大哥，是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长寿身上。
李长寿：“……”
王傲天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缓缓站起身，重新审视着那个站在角落里、一脸“与我无关”表情的瘦弱少年。目光从李长寿破烂的麻布衣，扫到他满是油渍的嘴角，再扫到他掌心那枚隐约残留着气运波动的铜钱印，最后定格在他头顶那正在缓缓蜕变为淡金色的气运光柱上。
“原来如此。”王傲天缓缓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我说二弟怎么突然多了个大哥。能让我二弟认大哥的人，怎么会是泛泛之辈？”他盯着李长寿，“你做了什么？”
“真的跟我没关系，”李长寿一脸真诚，“他饿了，我给他吃肉，他就管我叫大哥了。就这么简单。不信你问他。”
王傲天看向王铁柱。
王铁柱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对。”
王傲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二弟，你是被打傻了？一块肉就认大哥？”
“一锅。”
“什么？”
“一锅肉。三成饱。”王铁柱认真到刻板，“够了。值。”
王傲天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这个一筋的弟弟讲逻辑，转头盯着李长寿，语气沉了下去：“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既然二弟认你当大哥，那就请你跟我回霸王宗一趟。父亲或许会想见见你。”
李长寿的瞳孔微缩。霸王宗宗主，听这语气就不是什么善茬。要是去了，别说当座上宾，十有八九会被当成不安定因素直接处理掉。
“那个……少宗主，铁柱现在动不了对吧？您看，要不您先回去，等他恢复了我再送他去……”
“不必了。”
王傲天手一挥，两个霸王宗弟子走上前，一人架起王铁柱的一条胳膊。壮汉三百多斤的体重在他们手里仿佛无物，稳稳当当地凌空架了起来。王铁柱全身肌肉依然僵硬，只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清明，默默地望着李长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弟子也一左一右地近李长寿，身上翻涌的斗气将他牢牢锁定，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兄弟，请。”王傲天做了个手势，语气不容拒绝。
李长寿的手心全是汗。他现在要是反抗，这些霸王宗弟子随便一拳就能把他打成肉泥。但要是跟着去，结局也绝对好不到哪去。霸王宗那种地方，本不讲道理，只看拳头。
“师父，怎么办？”他在心里急喊。
“跟他去。”
“啊？”
“你以为留在这里就能跑掉？虬髯大汉已经被他们救起来，你劫掠他气运的事瞒不了多久。与其在这里等着被围攻，不如先跟着走。路上有的是机会，为师会替你找时机。”
老六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悠闲：“再说了，你忘了刚才那个虬髯大汉的下场？人一旦没了气运，连老天都不帮你。你难道不想试试，这个王傲天的气运被劫了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李长寿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王傲天头顶那冲霄的金色气运光柱上。
那光柱，比王铁柱的还要粗，隐隐有紫气缭绕，甚至有淡淡的龙凤虚影在光柱边缘盘旋。这人不是普通人，是天道的宠儿，是那种在绝境中都能凭空捡回一条命的命格。
要是能把他的气运劫了……想到这里，他掌心那枚铜钱印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徒儿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父。”李长寿心里应了一声，脸上却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对王傲天连连拱手，“既然少宗主盛情相邀，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求少宗主大人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王傲天对他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但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小人物被吓破了胆。
一行人出了饭馆。外面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味道。
王铁柱被两个弟子架着走在中间，李长寿被押在后面。王傲天负手走在最前头，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笑，像是在享受某种掌控一切的。
巷子很快走到了尽头。
前面就是镇子的大门。那两简陋的木桩依然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只是门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旗帜——一面血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霸”字，在阴风中招展如张开的大口。
镇门之外的官道上，停着一辆由四头铁甲犀牛牵引的巨型战车，车厢通体由黑色玄铁铸成，车厢两侧镶嵌着两排森白的兽骨作为装饰，散发出一股蛮荒的煞气。
“上车吧，二弟。”王傲天回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父亲特意派了‘铁犀战车’来接你，这份待遇，宗里可没几个人享受过。”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战车，越过官道，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连绵的群山隐约显露出某种巨兽的轮廓。
霸王宗，就在那个方向。
他被架上了战车。李长寿也被推了上去。四头铁甲犀牛一声低吼，拉动战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往群山深处驶去。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妖兽皮毛制成的毯子，中间甚至还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壶和几碟肉。王傲天坐在主位，自斟自饮，悠然自得。
王铁柱靠在车厢壁上，依然全身僵硬。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李长寿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停地打量着王傲天头顶那气运光柱。
机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手心的铜钱印还在，机会就一定会来。
“师父，你说十二个时辰快要到了。我要是没能劫到足够的气运……”
“那就死呗。”老六的回答脆利落，“反正本座还能再等九万年，找个新的传人也不难。”
“师父，您这是在给徒儿加油打气吗？”
“不，为师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长寿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睛。不能死，他不能死。他才刚转运，刚尝到劫人气运的，刚有了第一个真心喊他“大哥”的兄弟——虽然这傻大个的脑回路清奇得像山路十八弯，但至少，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因为霉运而嫌弃自己的人。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铜钱印滚烫如烧红的烙铁。头顶那淡金色的气运光柱，在他的意念催动下，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而与此同时——
在遥远的黑暗深渊里，老六的意识正安静地悬浮在玉佩空间之中。
他的面前，那个被锁链束缚的残魂同样在注视着这一幕。
“你不怕他真死了？”残魂问。
“死不了。”
“你这么确定？”
老六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九万年老狐狸的笃定：“我刚才没说全。王铁柱的霸体，不光是肉身强横那么简单。挨过一百零八鞭的霸体，会在生死边缘自动觉醒一种本能——‘霸王庇主’。这傻大个既然认了他当大哥，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他死。”
残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所以从一开始，你让我替他指路去找王铁柱，就是为了拿到这个人形护盾？”
“不止。”
老六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时空，落在了那辆正驶向霸王宗的战车上。
“霸王宗，藏着九块道种碎片之一。”
“我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入霸王宗的人。而李长寿，就是那把钥匙。”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满意的笑意：“毕竟，一个被王家二少主认作大哥的人，在霸王宗那群老怪物眼里，可比什么散修、游侠有价值得多。”
残魂没有再说话。
而战车之上，李长寿掌心的铜钱印，已经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