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锥子,猛地扎破了偏殿里短暂的安静。
苏月第一反应不是跑。
她一把扣上木匣,将桌上的青瓷小瓶塞进袖中。那里面装着太子茶盏里的药渣,是证物,也是催命符。
门外脚步声已乱。
苏月刚冲出偏殿,便看见陆寒霄立在廊下。他显然并未走远,听见动静后,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苏月把木匣往他怀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不能留在我屋里。”
陆寒霄垂眸看了木匣一眼,什么都没问,反手收进披风下。
“走。”
他说完,已转身往寝殿疾行。
苏月跟上去时,膝弯还有些发软。右臂从肩到指尖都麻得发木,像不是自己的。可她不敢慢。
术后抽搐。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不断回响。
在现代,这种情况已经足够让一整个值班组头皮发紧;而现在,她没有监护仪,没有影像检查,没有抢救设备,甚至连一个真正净的环境都没有。
她只有一双手。
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把她电死的系统。
刚跨进寝殿,苏月便听见一阵压抑的惊呼。
朱标躺在榻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牙关紧咬,喉间发出断续的气声,肩背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额侧缠好的白绢边缘,又洇出了一点血色。
两个年轻医官吓得脸色惨白,一个正伸手去按朱标的肩,另一个手里攥着金针,似乎想往人中刺。
“住手!”
苏月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医官被她吓得一抖,金针险些落地。
秦王朱樉猛地转身,眼底血丝猩红:“苏月!你不是说太子哥哥暂时无事?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月没有看他。
她快步扑到榻前,一把拦住那个要按朱标肩膀的医官:“别压他!不许强按四肢!也不许往嘴里硬塞东西!”
“可殿下咬牙了!”年轻医官急道,“若咬断舌头——”
“你用铜勺撬,他会先断牙,再呛进喉咙里!”
苏月声音冷得发硬。
她低头查看朱标的眼睫、瞳孔、呼吸,又伸手轻轻探了探颈侧脉搏。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在抖。
【警告:目标出现术后惊厥。】
【当前风险:创口崩裂、呕物呛阻、颅内再出血、脑内瘀阻加重。】
【临时急救任务发布:三十分钟内控制惊厥,维持目标基本生命体征。】
【失败惩罚:电击三十息,扣除宿主全部积分。】
【倒计时:00:29:59】
苏月眼前发黑了一瞬。
三十息电击?
系统真是怕她死得不够快。
但她来不及骂。
朱标的抽动还在继续,白绢下的血迹慢慢扩大了一圈。那一点暗红落在她眼里,比刀还刺眼。
药无尘站在榻另一侧,脸色同样难看。他没有像旁的医官那样乱了手脚,只沉声道:“这是惊风内动。若再不止,恐伤心脉。”
苏月看了他一眼:“药大人有什么能立刻止住的法子?”
药无尘眉头紧锁:“针人中、合谷、涌泉,可暂定神志;再以息风清热之药压下去。但他颅上刚开创,不可动百会。”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快。
苏月心里微微一松。
至少药无尘还没糊涂到要在太子刚开过的头上再扎针。
“人中可以缓一缓,但先别急着下针。”苏月转头吩咐陈公公,“让殿里的人退开,只留两个手稳的。备净软帕,温水,不要热水。还有——把所有香炉都撤远。”
陈公公一怔:“香炉先前已经撤了。”
“再查一遍。”苏月声音发沉。
陈公公眸光一动,立刻转身去看。
秦王还站在榻前,身上压迫感沉得像山:“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苏月终于抬头看他。
她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眼神却稳得出奇:“秦王殿下若想让太子活,就让所有人闭嘴、退后、听我吩咐。”
满殿死寂。
这话几乎算得上冒犯。
秦王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可榻上的朱标又猛地抽了一下,喉间气声变得更哑。
朱樉牙关一咬,硬生生退了半步。
“照她说的做!”
这一声落下,寝殿里所有人顿时动了起来。
陆寒霄站在门边,冷冷扫过众人。凡是慌乱走错一步的宫人,被他看上一眼,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苏月俯身,尽量让朱标的口鼻保持通畅,又让人小心护住他的头颈,不许碰到伤口。她的动作看似镇定,心里却绷成一线。
抽搐不能再持续下去。
再这样下去,伤口崩裂只是其一,真正可怕的是颅内情况恶化。她没有仪器,无法判断里面有没有新的出血,只能靠瞳孔、呼吸和脉象一点点推。
【建议:使用短效镇痉药物。】
【当前可兑换:伪装型镇痉丸。】
【消耗积分:20。】
【宿主当前积分:20。是否兑换?】
苏月几乎被气笑。
刚到手的积分,还没捂热。
可她没有迟疑。
“兑换。”
下一瞬,她袖袋里微微一沉。
像是凭空多了一枚蜡封小丸。
苏月背对众人,借着整理帕子的动作,将那枚小丸握进掌心。蜡壳被她指腹捻开,一股极淡的苦味散出来,和古药的气味很像,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陌生。
药无尘目光锐利,立刻看了过来:“你手里是什么?”
苏月没有躲。
“师门急救用的息风丸。”
药无尘眉头一皱:“拿来,我看——”
“来不及。”
苏月声音短促,“药大人若有能立刻止住惊厥的法子,现在就用。若没有,请让开。”
药无尘脸色沉了沉。
他从未被一个女子这样当众顶撞,更何况还是在太子榻前。
可他看了一眼朱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最终还是退开半步。
“若此药有半点差池——”
“我陪葬。”
苏月说完,已俯身将药送入朱标唇齿之间。
寝殿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她。
秦王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陈公公一双浑浊的眼珠几乎不眨。陆寒霄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苏月袖口上,冷得像一线刀光。
苏月知道他看见了。
或许没看清药丸从何处来,却一定察觉到她取药的动作不寻常。
但她已经顾不上。
一息。
两息。
十息。
朱标的抽动仍在继续。
苏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掌心全是汗,连袖中的青瓷瓶都被汗浸得发滑。
终于,在她几乎要以为系统又坑她的时候,朱标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些。四肢抽动的幅度开始减小,喉间那种令人心惊的气声也慢慢缓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朱标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沉沉陷回软枕里。
白绢上的血迹没有继续扩大。
苏月垂下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临时急救任务完成。】
【目标惊厥暂时控制。】
【当前积分:0。】
【警告:目标仍处危险期。高热、再惊厥、创口邪毒入侵风险持续上升。】
积分归零。
命暂时保住。
苏月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发冷。
药无尘立刻上前探脉。
片刻后,他神色微变。
“脉势缓下来了。”
这句话一出,寝殿里众人紧绷的神经才像终于松了一寸。
秦王闭了闭眼,似乎强行压下了什么。他再睁眼时,看向苏月的目光里仍有怀疑,却多了一点极深的复杂。
“你给太子吃的到底是什么?”
苏月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我说过,师门急救药。只能压一时,不能保万全。”
“不能保万全?”秦王声音陡然沉下。
“对。”苏月迎着他的目光,“惊厥止住,不代表病好了。接下来若再发热、再抽、伤口流脓生臭,殿下依旧危险。”
她不等秦王开口,转向陈公公:“从现在开始,每隔一刻记录一次太子呼吸、脉象、眼珠反应和体热。若再抽,不许乱灌药,不许按压,不许头顶,立刻叫我。所有进出寝殿的人,洗手、烈酒擦拭。帕子必须净,水必须煮过再用。”
年轻医官忍不住小声道:“这洗手烈酒之法,当真有这么要紧?”
苏月冷冷看他:“你若愿意用沾过尸水的手摸自己的眼睛,我不拦你。可谁敢用不净之手碰太子伤口,我先剁他的手。”
那医官脸色一白,彻底闭嘴。
药无尘却没有斥她。
他只是盯着太子额侧的白绢,沉声道:“她说得没错。开创之后,最怕溃败热毒。今夜所有人照她的话做。”
太医院院判开口,旁的医官再不敢有异议。
苏月心里刚松一口气,鼻尖却忽然一动。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
那味道藏在血腥、药气和烛烟之间,若有若无。像冰凉的甜,又像某种辛辣的粉末被火慢慢烤开。
苏月后背寒毛一瞬间竖了起来。
“谁点了香?”
她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陈公公立刻道:“苏姑娘先前吩咐禁香,老奴亲自命人撤了,绝无人敢点。”
“那这味道从哪儿来的?”
苏月抬头,视线一点点扫过寝殿。
烛火摇曳,帷幔低垂。
她忽然看向屏风后的阴影:“那里。”
陆寒霄动作比她的话还快。
他几步走到屏风后,反手掀开垂幔。下一瞬,一只小巧的鎏金香炉露了出来。
香炉藏在角落,炉盖半掩,里面还有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火星。细细一缕青烟从镂空纹路里钻出,几乎看不见,却确确实实还在燃。
陈公公的脸色变了。
秦王的脸色也变了。
陆寒霄取出帕子包住炉盖,掀开。
香灰并非寻常灰白,而带着一点诡异的青蓝色。火星被翻开时,那股冰冷辛甜的气味陡然浓了一些。
苏月脑中光幕随即弹出。
【检测到外源性物。】
【成分倾向:麝香、冰片、龙涎香、硝石微末、疑似乌头类毒性成分。】
【作用风险:扰乱神志、呼吸、诱发躁动及惊厥;对术后创口环境存在污染风险。】
苏月眼底一寒。
她不能说“乌头类毒性成分”,更不能解释挥发和神经毒性。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
“这不是安神香。”她盯着那只香炉,“这是催命香。”
殿内一片死寂。
药无尘快步上前,只用指腹隔着帕子沾了一点香灰,凑近闻了闻,脸色立刻沉到极点。
“醒神香的底子。”他一字一句道,“但味道不对。里面掺了火硝,还有一味极烈的辛毒。”
苏月看向他。
药无尘也看向她。
两人都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味道,与茶盏残渣里的辛香气极像。
不是巧合。
“谁放的?”秦王的声音低得可怕。
无人敢答。
陈公公缓缓跪下:“老奴失察。”
“失察?”秦王一脚踹翻身旁的小几,茶盏碎了一地,“太子哥哥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就有人在他榻边放毒香!你跟本王说失察?”
陈公公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没有辩解。
苏月却顾不上他们。
她看着那只香炉,只觉得心脏一下一下往下坠。
有人知道太子术后最脆弱。
有人知道她禁香。
所以偏偏在禁香之后,把这只炉子藏了进来。
这不是偶然,也不是无知。
是谋的第二刀。
就在这时,侧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响。
声音很小,几乎被秦王的怒火盖过去。
但陆寒霄听见了。
他眸光一冷,身影已掠了出去。
下一瞬,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在殿内炸开。
“站住。”
短短两个字,寒得像冰。
众人转头,只见侧殿门边,一个小太监僵在阴影里。他正是方才冲到偏殿报信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方染血白绢,另一只手袖中露出半包青蓝色香屑。
那方白绢,分明是先前陆寒霄下令封存的物证之一。
小太监脸白如纸,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奴、奴才只是想收拾污物,怕冲撞了殿下……”
陆寒霄刀尖抵在他喉前:“谁命你收拾?”
小太监哆嗦着,眼神乱飘:“是、是陈公公……”
陈公公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森冷意。
“老奴没有。”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
苏月忽然看见他腮帮子微微一动。
她头皮一麻,脱口而出:“别让他咬!”
陆寒霄反应极快,立刻扣住小太监下颌。
可还是晚了一瞬。
小太监牙关里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下一刻,他整个人剧烈一颤,嘴角涌出乌黑的血沫。
苏月冲过去,蹲下探他的脉。系统冰冷提示随即亮起。
【急性剧毒反应。】
【毒性已进入不可逆阶段。】
【救治成功率:极低。】
苏月的手僵了一下。
可她还是没有放开。
她试图让小太监吐出毒物,试图维持他的呼吸,可那毒发得太快。小太监的瞳孔迅速散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榻上昏迷的朱标,嘴唇抖动。
“太子……不该醒……”
秦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谁指使你?说!”
小太监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想看向某个人,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玺……”
苏月心口骤紧。
小太监喉间咯咯作响,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
“玺上……有毒……”
话音落下,他的头猛地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寝殿里静得如同坟墓。
宝玺。
密折。
毒茶。
毒香。
太子头顶那道诡异的凹陷。
这些碎片在苏月脑中撞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拼出完整的图,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尖细到发颤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满殿人脸色骤变。
苏月蹲在小太监尸身旁,手上沾着黑血;榻上的朱标刚刚止住惊厥;屏风后还摆着那只未熄尽的毒香炉。
而比系统抹更可怕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