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一会儿,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铁柱领着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进了院。
走在前面的,是披着军大衣的村长徐富贵。后面跟着夹着个破皮包的村会计,马算盘。
“大半夜的闹啥妖?这大雪泡子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徐富贵骂骂咧咧推开堂屋门。刚想端点村长的架子,一眼就瞅见了地上的碎锅和血水。
他倒吸一口凉气,搓手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马算盘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哟呵,这是过年猪呢?长海这脸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村长!马会计!你们可算来了!”
赵金凤像是见到了活菩萨,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指着陆长风就开嚎。
“这千刀的绝户头要造反啊!他打亲弟弟,还砸家里的锅!”
徐富贵眉头拧成个疙瘩。在这个年代,兄弟打架不稀奇,但砸锅可是要命的事。
他看了眼手里还攥着斧子柄的陆长风,清了清嗓子。
“长风啊,你平时老实巴交的,今天灌了几两马尿?咋六亲不认了?”
陆长风随手把斧子扔在脚边。
斧刃砸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徐叔,没喝酒。请你们来,就是做个见证。”
他指了指炕上缩着的陆大林两口子,“这老宅,今晚必须分个明白。”
陆大林一听,赶紧从炕上直起身子,手里那杆旱烟袋敲得梆梆响。
“分!必须分!老子没这个白眼狼儿子!”
他指着陆长风,转头冲徐富贵吐苦水,“村长你给评评理,他媳妇连生四个赔钱货,断了我老陆家的!”
“我让他搬去村尾那间茅草屋,顺便把家里盖房的两百块饥荒背了,过分吗?”
马算盘从皮包里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两下。
“大林叔,你那新房当初砖瓦木料确实花了两百多。按理说,长子顶门立户,这债是得背。”
“听到没?村部都说得你背!”王翠萍一抹眼泪,又支棱起来了。
沈晚秋吓得浑身一哆嗦,眼圈红得像兔子。
两百块啊!这年头一个壮劳力满一年工分,累死累活也才挣个四五十块。
这债压下来,就是要把他们一家六口活活死。
“背债?”陆长风冷笑出声。
他大步走到马算盘面前,眼神冷得掉冰碴子。
“马会计,你既然带着算盘,那就帮我好好算算。”
“七八年我在采石场砸断肋骨,公社发的一百二十块抚恤金,去哪了?”
“去年大队年底分红,我一个人挣了三百八十个工分,分的粮食和肉,去哪了?”
陆长风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所有人心坎上。
“这些年我赚的钱,哪怕只留下一半,也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这二百块的饥荒,是老二娶媳妇盖房欠的。凭什么让我这连饭都吃不上的绝户头背?”
马算盘拨算盘的手顿住了,眼神有些闪躲。
徐富贵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村里谁不知道陆家偏心眼?但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谁愿意掺和。
“你……你这小畜生反了天了!老子养你不用花钱啊!”陆大林脸憋得通红,指着大儿子破口大骂。
陆长风本不搭理他,锐利的目光直刺徐富贵。
“徐叔,今天这事很简单。”
“他们不给我活路,那我也不要这老陆家的门楣了。”
“写断亲书。从今天起,生老病死,互不相。我净身出户,那两百块的外债,谁欠的谁还。”
“你说啥?断亲?!”
徐富贵吓了一跳,连手里的旱烟卷都掉地上了。
这年头,农村人把宗族血脉看得比命还重,断亲那就是要戳脊梁骨的。
“长风,你可别犯浑!这大雪封山的,去那破茅草屋,连口棒子面都没有,能活过三天吗?”
李铁柱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伸手就去拽陆长风的袖子。
陆长风反手拍了拍铁柱的手背,力度透着安抚。
“铁柱,多谢。但我在这个家,不用三天就被吸了。”
他转头看向炕上的爹妈,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话放在这。要是硬我背债,明天天一亮,我就去公社举报有人私吞抚恤金,搞封建迷信迫害妇女!”
这话一出,陆大林两口子彻底慌了神。
这年代要是扣上这几顶帽子,搞不好是要拉出去游街的。
陆长海捂着肿脸,凑到陆大林耳边嘀咕。
“爹,断就断!他个绝户头去茅草屋肯定得饿死。不断亲,以后他要饭要到咱家门口,那才晦气呢!”
赵金凤也连连点头,“就是!让他净身出户,一粒米都别给他!”
陆大林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马会计,写!今天我就当没生过这个畜生!”
马算盘麻溜地从破皮包里掏出复写纸和圆珠笔,垫在翻倒的八仙桌背面,刷刷刷写了起来。
不一会,一式三份的断亲书写好了。
上面黑底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长子陆长风,自愿净身出户,分得村尾茅草房一间。
老宅房产、存款、田地,均与陆长风无关。家中外债亦无需其承担。
自立字起,陆长风与陆大林夫妇断绝亲子关系,生老病死,互不相。
徐富贵叹了口气,把印泥推到桌子中间。
“大林叔,长风,你们想好了?这手印一按,大队可是要留底的。”
陆大林生怕陆长风反悔沾惹自家的钱,迫不及待地沾了印泥,狠狠摁了下去。
王翠萍和陆长海也跟着按了红手印。
轮到陆长风了。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前世几十年的委屈、憋屈,老婆猝死的惨状,自己被拔掉氧气管的窒息感。
都在这红红的指印落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好。”
陆长风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叠整齐,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怀里。
外面风雪更大了,破木门被风吹得咣当乱响。
赵金凤抱着肩膀冷笑,吐出一口瓜子皮。
“赶紧滚吧!连张烂席子都没有,我看你们今晚怎么熬!”
“过几天饿死了,别指望我们去给你卷破草席!”
陆长风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个单薄的女人。
沈晚秋还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冬雪。
大女儿迎春、二女儿半夏、三女儿知秋,像三只淋湿的小猫,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
陆长风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脱下了身上那件唯一完好的粗布破棉袄。
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粗线毛衣。
“长风,你啥!外面那么冷……”沈晚秋惊呼。
陆长风不由分说地把棉袄紧紧裹在沈晚秋身上。
一股带着他体温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沈晚秋身上的寒气。
接着,他弯下腰,一把将最小的冬雪抱在怀里,用宽厚的膛替女儿挡风。
“迎春,半夏,知秋。拉着妈妈的手,跟紧爸爸。”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魔力。
沈晚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但她没再哭出声。
她用力点了点头,一手牵起一个女儿,紧紧跟在丈夫挺拔的背影后。
“长风……”
李铁柱追到院子里,塞过来一个小布口袋。
“这是我家剩下的小半袋棒子面,你先拿着垫对一口。明天我再帮你想辙。”
陆长风停住脚步,攥着那个粗糙的布袋,感觉沉甸甸的。
“铁柱,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没有推辞,转身走出了陆家老宅的院门。
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鹅毛大雪,瞬间吞没了这一家六口的身影。
靠山屯的村尾,那间茅草屋破败不堪。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翻了一半,四面漏风的墙壁透着刺骨的寒意。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里面黑漆漆的,像一个吃人的冰窟窿。
沈晚秋搂着孩子们站在门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哪是家,这是个天然的冰棺材啊。
陆长风却没看这破屋子。
他安顿妻女在背风的墙角坐下,生起了一堆草火,自己则转头望向了黑夜。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在他的视线尽头,那座连绵起伏、巍峨神秘的长白山,正静静地矗立在暴风雪中。
别人眼里,那是大雪封山、猛兽出没的死地。
但在拥有前世记忆和顶级赶山技巧的陆长风眼里,那是一座装满黄金的提款机。
“绝户?”
陆长风在风雪中扯起嘴角,眼神比刀锋还要锐利。
“老子这绝户头,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这四个小棉袄,当这个时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