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末世第二十七天，玄启发现自己成领导了。不是自封的，是陈山河在晨会上说的。
“以后营地的常事务，你们拿不准的，问玄启。”
所有人看向那只趴在猫窝里、刚睡醒还没洗脸的龟。玄启的蛇头歪了一下，那表情大概是“你再说一遍”。
陈山河没再说一遍，他开会从不重复。
散会之后，钱多多第一个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问题：“玄启，金岭矿那边问，地下农场种什么菜产量最高？”
玄启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它前世确实管过华南基地的农业，但那都是末世第三年之后的事了。它想了想，在地上写：「土豆。好种，顶饱，不容易烂。」
“第二个问题，武器库里的弹药怎么分配？先发给谁？”
「先发给巡逻队。不是先发给最能打的人，是先发给最危险的人。」
钱多多刷刷刷记下来，又问了好几个——物资配给比例、伤员优先等级、儿童教育怎么搞。玄启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不长，但都在点子上。
方琳路过，看到钱多多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说：“你这是在给龟写采访稿？”
“我在向领导请示工作。”钱多多一脸正经。
方琳看了看玄启，玄启趴在猫窝里，脖子伸得长长的，一脸“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表情。
领导不好当。玄启上任第一天就体会到了。
上午九点，一个老大娘来找它，说她帐篷旁边的水管漏水，请“神龟大人”帮忙修一下。玄启心说我是一只龟，不是水管工。但它还是让方琳弟弟去看了看，结果是接口松了，拧紧就行。
上午十点，一个年轻男人来找它，说他想加入巡逻队，但方琳嫌他跑得慢不收。玄启让他跑了五十米看了看，确实慢，跟快走差不多。它在地上写：「你先练。每天跑十圈，一周后再来。」男人高兴地走了。
上午十一点，一个三岁小孩蹲在猫窝旁边哭了半小时，因为他妈不让他摸龟。玄启实在受不了了，从猫窝里爬出来，用头碰了碰小孩的手，碰完立刻缩回去。小孩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它，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应该没有牙齿，但玄启没看清——它已经缩回壳里了。
陈山河从外面回来，看到玄启趴在猫窝里，周围全是人，过来问了一句：“领导感觉怎么样？”
「别叫我领导。」
“群众叫你什么？”
「神龟大人。还有一个叫我龟爷爷的，我才不到一岁。」
陈山河嘴角抽了一下，走了。
玄启当领导的第二天，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把营地的人分成三批。
第一批是战斗人员，负责巡逻、警戒、作战。第二批是生产人员，负责做饭、种菜、修东西、搞卫生。第三批是机动人员，平时做后勤，有情况时支援战斗。
分完类之后，玄启让陈山河给每个人发了不同颜色的袖标——红的是战斗，蓝的是生产，黄的是机动。几十个人戴上袖标，营地一下子就整齐了。
钱多多看着自己的黄色袖标，有点不服气：“我为什么是机动？我也是技术人才。”
「你技术人才归技术人才，打仗你能上吗？」
钱多多想象了一下自己端着枪冲在前面的画面，打了个哆嗦：“黄色挺好的。黄色显白。”
周远分到了红色袖标。他虽然不擅长近战，但用枪还行，而且他脑子快，遇到情况能迅速判断。陈山河说红色是需要的，脑子比枪重要。
方琳分到了蓝色。她负责做饭和管物资，虽然偶尔也打架，但陈山河说“你做饭比打架有用”。方琳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方琳弟弟分到了黄色，对此非常不满：“我为什么不是红色？我跑得快！”
玄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得快有什么用？你见过打仗光靠跑的吗？」
方琳弟弟闭嘴了。
末世第二十九天，营地里来了一个特殊的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净得不像末世的白大褂。她是从济南方向过来的，徒步走了三天，鞋子都磨破了，但精神状态出奇的好。她找到营地门口，对站岗的说：“我是医生。你们需要医生吗？”
方琳听到消息第一个冲了出来。医疗是她最头疼的事，营地里没有正经医生，只有几个学过急救的队员，包扎个伤口还行，遇到大病就抓瞎。
那女人姓孙，叫孙敏，末世前是省人民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灵爆发的时候她正在手术台上，给一个阑尾炎病人做手术。电突然停了，无影灯灭了，病人的血压开始往下掉。她用手电照着，在黑暗中把手术做完了。
病人活了。她走出来了。
“你一个人走了三天？”方琳不敢相信。
“路上遇到了几只变异兽，绕过去了。”孙医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玄启用精神力扫了一下孙医生，能量波动正常，没有异能者的征兆。但她的精神强度比普通人高很多，那种冷静、专注、不被外界扰的特质，在末世里比异能还稀有。
「留下。」它说。
孙医生看了玄启一眼，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后来玄启才知道，孙医生不信神，不信龟，她只信医学。她留下不是因为它，是因为这里有需要治疗的人。
玄启觉得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什么都撼动不了她。
有了孙医生之后，营地的医疗状况立刻上了一个台阶。原来的急救箱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过期药品扔掉，缺少的列了个单子让陈山河想办法。伤员被她重新包扎，虽然用的还是那些简陋的材料，但包扎的手法不一样，看着就专业。
方琳弟弟前几天活时把手割了一道口子，自己贴了个创可贴了事。孙医生看到之后，把创可贴揭了，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了纱布，还叮嘱他每天来换药。
“这么小的口子也要换药？”方琳弟弟不理解。
“小口子感染了也会死人。末世里没抗生素，死了就是死了。”
方琳弟弟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每天去报到。
玄启看着孙医生忙进忙出的背影，想起了前世华南基地的军医老周。老周也是这种人，话少，手稳，什么条件下都能活。老周死在末世第五年的一场瘟疫里，死之前还在给别人看病。
它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不响。
正式当领导的第四天，玄启接到了第一个“外交任务”。
金岭矿那边派人过来了，想跟玄启谈谈“事宜”。来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胡，戴安全帽，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鲁南口音。他是金岭矿工程队的副队长，灵爆发后就地转为基地管理人员，现在管着金岭矿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
胡队长蹲在玄启面前，开门见山：“金岭矿想跟你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你指导我们搞防御，我们给你提供物资。鱼罐头管够。”
玄启看着胡队长那副认真的表情，觉得这人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样的指导？」
“就像你在华南基地做的那样。帮我们看看围墙哪里不牢，哪里需要加哨，物资仓库怎么分区。我们按你的方案来。”
玄启想了想。金岭矿现在是火种计划的核心据点之一，如果它的防御能再上一个台阶，对整个华东地区的生存态势都有好处。
「行。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定期去金岭矿吃烧烤。」
胡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来了我亲自烤。”
方琳在旁边听着这一本正经的外交谈判最后以烧烤收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领导当久了，烦心事也多了。
末世第三十天，营地里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两个男人因为一罐午餐肉打起来了。一个说这是他带来的物资，凭什么充公；另一个说他带来的物资早就吃完了，这罐是公家的。两人推搡了几下，差点动手。
方琳赶过去调解，劝了半天没用。最后是玄启爬过去，在两人中间写了四个字：「再打出去。」
两个人看着地上的字，又看了看那只面无表情的龟，各自回了帐篷。
第二件，一个年轻女人丢了她的结婚戒指。她说是末世前一直戴着的，前两天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今天不见了。她在营地里哭了一上午，所有人都帮她找，没找到。
玄启让钱多多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用精神力扫描了一圈——没有人身上有戒指的金属反应。戒指要么是掉在了某个角落，要么是被人藏在了营地外面。它让方琳在营地外面搜了一圈，最后在营地门口的泥地里找到了，不知是掉在那里被人踩进去的。
女人拿着洗净戒指，抱着玄启的壳哭了一场。玄启被哭得很尴尬，但它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让她抱着，龟壳上的金纹一闪一闪的。
方琳弟弟在旁边小声说：“龟哥好像我妈。”
晚上，玄启趴在猫窝里，龟壳累得金纹都暗淡了。它觉得当领导比打仗累多了。打仗是一场定输赢，当领导是每天都有新麻烦，没完没了。
陈山河端着茶杯走过来，照例坐在猫窝旁边。
“今天辛苦了。”
「嗯。」
“你觉得你能多久？”
玄启想了想。它没想过这个问题。前世它当龙隐团团长的时候，也没想过能多久。反正就是一直，到死为止。
「末世结束就不了。」
“末世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
“那你还得很久。”
玄启觉得陈山河这个人劝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安慰你“很快结束”，而是告诉你“你还要累很久”。但奇怪的是，听完之后反而踏实了。因为它知道，至少还有人愿意跟它一起累。
「陈山河。」
“嗯。”
「你当副领导吧。」
陈山河看了它一眼：“我什么时候成你下属了？”
「你一直是。只是我以前没说。」
陈山河把茶杯放在地上，看着那只趴成一团的龟，沉默了几秒。
“行。工资怎么算？”
「工资什么工资。你还缺钱？」
“不缺。但该拿的不能少。”
玄启觉得人类对钱的执念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末世了，钱都废纸了，还要工资。
但它没说。它缩进壳里，金纹慢慢亮回来了一点。
明天还有一堆事。今天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