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义是在第八天夜里被抓住的。
那天晚上，陈默被一阵灵力波动惊醒。波动从药园后门方向传来，强度不高——大约筑基中期——但离得很近。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从窗户的木条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药园后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赵明远，青袍老者，金丹初期的灵力压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是陈默没见过的大汉，筑基后期，穿着赵家护卫的制式甲胄，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个人耷拉着脑袋，头发披散，衣服破烂，但陈默认出了他——赵义。
赵义被大汉提着后领，像提一只死鸡。他的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膝盖以下折成了一个活人不可能折成的角度。脸上全是血，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药园后门的土路上。
赵明远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老鬼那本账册。
“五年。三百多笔交易。四十七株五年份三叶青，连号牌都不摘。”赵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义，你知道盗卖主家资产，族规怎么写的吗？”
赵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太小，陈默听不见。但面板推演出了他的话——求饶。说他知道错了，说他愿意还，说他在断龙山脉边上还有个藏身点，那里藏着两百灵石，他愿意全部交出来。
赵明远听完，沉默了三息。
“断龙山脉边上？你倒会挑地方。”他把账册收回袖子里，“废了吧。”
大汉抬起手，一掌拍在赵义的丹田上。
灵力气旋炸开的声音，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赵义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然后软了下去。炼气巅峰的修为，一瞬间化为乌有。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脸上的皱纹深了一倍，五十多岁的人，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修为被废，生机随之流逝。他不会立刻死，但最多再活十年。而且这十年里，他连一个凡人都不如——凡人的丹田是完整的，他的是碎的，每一口呼吸都会牵动碎掉的丹田，疼上一阵。
大汉把赵义扔在地上。赵义瘫在土路上，白发散在泥里，折断的左腿歪在身侧。他睁着眼，看着月光，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赵明远转身往药园里走。大汉跟在后面。经过聚气草田的时候，赵明远停了一步，往杂役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默把呼吸压到最轻。面板的“藏”字功能把他外露的灵力波动压到炼气五层，心跳压到每分钟四十下。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块本来就长在窗户后面的木头。
赵明远的目光在他窗户上停了不到一息，移开了。
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过来的时候，陈默感觉皮肤上像爬过一层细密的电流。但面板的“藏”字功能把神识探测的结果扭曲了——在赵明远的神识感知里，这间屋子里躺着一个炼气五层的杂役，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正在沉睡。
赵明远收回神识，走进了管事院子。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遍了药园。
赵义被废了。修为尽失，逐出赵家，永不得回苍云城。药园的管事院子被赵明远带人抄了一遍，抄出来两百多灵石、一批没来得及销赃的灵草、还有一本赵义自己记的私账——跟老鬼那本账册的内容基本吻合。
刘三蹲在田埂上，脸色复杂。他啃着饼子，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昨晚听见动静了。”他说，“没敢出去看。”
陈默蹲在他旁边，端着粥碗，没说话。
“陈默，你说，新来的管事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
“最好别比赵义还狠。”刘三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里，“赵义虽然扣钱，但至少不会随便废人修为。赵家本家那些人，比赵义狠多了。”
陈默喝了一口粥。刘三说得对。赵义只是个旁支的旁支，他的狠是狗仗人势的狠。赵家本家的人，是狼。狼不吃人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不饿。饿了的时候，骨头都不吐。
但陈默不打算让赵家本家的人来接药园。
当天下午，赵明远召集所有杂役在管事院子外面。三十多个人站成三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赵明远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那个筑基后期的大汉。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不是老鬼的账册，是药园的人事名册。
“赵义盗卖主家资产，已经伏法。药园管事一职，暂时空缺。”他的目光从杂役们脸上扫过去，“在赵家本家派新管事来之前，药园由丁德厚暂代。”
丁老头站在第一排，腰弯得更低了。他在药园了二十年，从普通杂役到管灵泉的，从来没当过管事。这个“暂代”对他来说不是提拔，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管好了没功劳，管不好替赵义背锅。
赵明远又说了几句“各守其职”之类的话，然后合上名册，准备走。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举了一下手。
是刘三。
陈默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没有让刘三举这个手。
刘三的手举得很低，像怕被人看见，但又确实举了。赵明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
“赵……赵老爷。”刘三的声音在发抖，门牙缺口漏出的气音让每个字都带着嘶嘶声，“药园的三叶青田，产量和品相都是整个苍云城赵家产业里最好的。这片田是陈默管的。赵义在的时候，克扣了所有田的产量，只有陈默的田因为品相太好，赵义舍不得动。我想……我想着，新管事来了之后，也许应该让陈默继续管三叶青田。”
人群里一阵细微的动。几个杂役偷偷扭头看陈默。
陈默站在原地，头低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面板上，赵明远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过来，比昨晚那次仔细得多，在他的丹田、经脉、灵上停了整整三息。
【神识扫描中】
【扫描深度：灵资质、修为境界、经脉状况、丹毒残留】
【扫描结果：杂灵，炼气五层，经脉无损伤，丹毒残留微量（低于警戒值）】
【赵明远对你的初步判断：资质平庸但基扎实，值得观察】
赵明远把目光收回去，没有看刘三，而是直接看着陈默。
“你叫陈默？”
“是。”陈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头低得下巴几乎贴着口。
“三叶青田你管了多久？”
“七个月。”
“产量比之前高了多少？”
“不……不知道。赵管事没告诉我。”
赵明远看了丁老头一眼。丁老头弯着腰上前一步。“回赵老爷，陈默接手三叶青田之后，产量比之前高了大约两成。品相也好，上个月本家来收的那批，验收的账房说这批三叶青的药力比往年的都高。”
赵明远沉默了两息。
“从今天起，三叶青田还是你管。另外，聚气草田和苦藤田的浇灌手法，你教给其他杂役。教好了，月例提到十块灵石。”
“是。”陈默的声音更低了。
赵明远带着大汉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刘三蹲在田埂上，手还在抖。陈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要举手？”
“我……”刘三咽了口唾沫，“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比我配。你浇的那三叶青，是真好看。我在药园两年了，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三叶青。赵义倒了，新管事来了，万一是个不识货的，把你的田交给别人糟蹋，那……那多可惜。”
陈默沉默了很久。
“刘三哥，以后别替我出头。”
刘三看着他。
“我不是怕你连累我。我是怕你连累你自己。”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赵家的人，比赵义狠。你今天举这个手，赵明远记住了你的脸。以后他要是想找人背锅，你就是现成的。”
刘三的脸白了。
陈默没有再说。他提起木桶，往三叶青田走去。
面板上，刘三的信任值从68跳到了74。
他走到三叶青田边，蹲下来，开始浇水。0.35瓢，不多不少。灵液渗进土里，三叶青的叶片在夕阳里轻轻舒展。
赵明远记住了他的名字。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