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搜救队在河滩上忙了将近六个小时。 他们带来了两艘充气式橡皮艇,一台便携式声呐,还有六名穿着黑色潜水服的队员。声呐的探头被固定在橡皮艇的舷边,浸入水中,电缆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河床的二维剖面图——灰蓝色的背景上,河床的轮廓是一条起伏不定的、明暗交替的曲线,曲线的某些地方有凸起,那些凸起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沉没的树,也可能是一个人。 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两条橡皮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像两把梭子在一块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布上织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声呐的电缆从艇上垂入水中,在水面以下的地方抖动了一下,像一个东西在努力挣脱束缚,想回到水底那个它更习惯的、没有光的世界里去。 骆云飞站在我旁边,距离我大概两米。他没有看我,目光一直追随着河面上那条离我们最近的橡皮艇,艇上的技术员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头发竖起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去拨,好像那些头发不是长在他自己头上的,是风带来的、和他无关的东西。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挂,就那么看着屏幕,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自己熄灭。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瞥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等的过程中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会来的”,等到天快亮了,门还是没有被推开,他的心里开始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他不会来了”,但他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很多层东西盖住,盖到连自己都听不到。 下午四点的时候,声呐在河弯外侧的水底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目标。 目标位于河床的最深处,水深大概有五到六米,在那个位置,河床的剖面图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凸起,比周围的卵石大得多,形状也不像石头——石头的边缘是圆滑的、过渡自然的,而这个凸起的边缘有好几个尖锐的、突兀的转角,像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不属于这条河的东西。 技术员把声呐探头在那个位置反复扫了好几遍,每一次的成像都有细微的差别,但核心的特征是一致的——那是一个人的身体。蜷缩着的,像婴儿在里的姿势,头低着,膝盖收拢,两只手臂合抱在前,像在抱住什么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东西。 骆云飞在看到声呐图像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做了一个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做的动作——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嵌进了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子。他握着,握了好几秒,然后松开,把手重新回了口袋。 打捞的过程不算顺利。水深,水流急,河底的能见度几乎为零,潜水员完全靠触觉在作业。他们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个蜷缩的身体从河底托了上来。 我看到了那双鞋。 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沾满了褐色的河泥。裤子是深色的,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腿上,把腿的形状勾勒得一清二楚——不算粗,也不算细,就是一双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腿。衣服是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和那天晚上在桥上站着的那个人的穿着一模一样。 他们把身体抬到了河岸上,平放在一块事先铺好的蓝色塑料布上。潜水员摘下了他的氧气面罩,把他脸上的淤泥用水冲洗净。水流走了,淤泥被冲走了,露出了一张脸。 不是林医生的脸。 是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年轻得多的脸。大概三十出头,浓眉,方下颌,嘴唇有些厚,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他的眼睛闭着,眼皮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眉头一直延伸到眉尾,像一条涸了很久的、不仔细看本看不清的小河。他的脖子上有一条很深的勒痕,不是绳子的勒痕,是手指的——五个清晰的、深紫色的指印,拇指在左侧,另外四指在右侧,间距均匀,力道惊人,像一把从人的身体上长出来的、比任何金属都要坚固的锁。 骆云飞蹲下来,在那张脸的上方停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那道眉疤移到那个勒痕,从勒痕移到衣服的拉链,从拉链移到那双灰色的、沾满了河泥的运动鞋。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运动鞋的鞋底,搓了一下,把河泥搓掉了,露出鞋底的纹路。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原始的、锯齿形的痕迹。 “这不是林医生。”骆云飞站起来,声音是平的,不是努力维持的那种平,是真的平,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结果、并且在一段时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这一刻的到来的人,他等到了,他的等待结束了,他的声音里的所有情绪都被这个“结束了”三个字吸走了,只剩下一个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沾染过的陈述。 身后的技术员围了上来,法医也蹲了下去。我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觉得它和林医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他的左鞋底比右鞋底磨损得更严重。不是一点点的差别,是很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差别。左鞋的鞋跟外侧磨出了一个斜面,鞋底的纹路几乎全部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橡胶原色,而右鞋的鞋底虽然也磨损了,但没有那么厉害,纹路还在,还有一些模糊的、支离破碎的线条。
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
林医生右膝有旧伤,左腿代偿性乏力,所以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但这个人不是因为代偿,他的左腿没有任何旧伤的痕迹——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的左腿比右腿粗一些,不是肌肉的粗,是骨骼的粗,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对称。他的左脚是天生的主力脚,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承受了比右脚多的重量,所以左鞋的磨损比右鞋严重得多。 他走路的特征和林医生一模一样,但原因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后天代偿造成的,一个是先天结构决定的。两个不同的人,因为两个完全不同的原因,走出了同一种步态——左脚重,右脚轻。
林医生今晚没有出现在河底,但另一个人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一个可能和赵玉梅、和我爸、和所有这些正在发生的案子都完全无关的人——也可能,他是这一切的中心。 他脖子上的那个勒痕不是绳子的勒痕,是手指的勒痕。五手指,五个清晰到几乎可以作为指纹使用的位置和间距。那五手指属于某个人,那个人的手掌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在某个地方,贴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脖子上,用力地、持续地、不依不饶地收紧,收紧到他不再呼吸,收紧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收紧到他的身体变得冰冷,然后被扔进了这条流经清溪镇的、浑浊的、不说话只吞噬的河里。这五手指属于谁?那个人的DNA,和赵玉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是不是同一个人的?这些问题的答案还没有出来,但我的身体已经在问了,我的后颈上那些汗毛又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了。
骆云飞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看向那张年轻脸孔的视线。他的身体在我面前形成了一堵肉体的、有温度的、有呼吸的墙,把所有我不想看到的、不该看到的、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都挡在了那堵墙的后面。
“沈医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从来没有见过。” 骆云飞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河滩上那辆银灰色的轿车那里。技术员正在对车辆进行进一步的勘查,他们打开了后备箱,正在用一个手持的紫外线灯照射后备箱的内壁,紫色的光在他们的手套上、工具上、车漆上跳动,像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没有温度的火焰。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骆云飞说,“和林医生失踪时穿的衣服,颜色和款式基本一致。深灰色夹克,深色裤子,灰色运动鞋。” “你是说,他是穿着和林医生一样的衣服,被扔进河里的?” 骆云飞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年轻的、被河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那张脸在夕阳的余晖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发白的灰蓝色,像一块在冷库里放了太久的肉,颜色已经变了,但形状还在,还没有开始腐烂,还没有开始发出那种让人想捂住鼻子的、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代表着一切已经结束了的味道。
“或者,”骆云飞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医生是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离开了清溪镇。”
风停了。河面上的涟漪在一瞬间消失了,水面变得像一面镜子,平整的、灰白色的、没有一丝皱纹的镜子。天空倒映在水面上,灰色的云和灰色的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分不清那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水里浮上来的。
骆云飞转过身,朝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转过身,走回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快到他大衣的下摆在他的小腿上拍打出一种有节奏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来回走了好几趟,像一个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的、焦躁不安的动物,他的身体在做着无意义的、重复性的运动,他的大脑却在以最高的速度运转着,处理着那些数量庞大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信息。 “这个人,”骆云飞终于停下来,站在我面前,面对面,近到我能看到他眼睛里那两口深井的底部——那里有一些东西在动,不是水,是火,是那种被压在水底、没有人能看到、但一直在燃烧的火,“应该已经死了至少三天了。也就是说,他死在林医生失踪之前。”
三天前。林医生失踪是前天晚上的事。这个人死了至少三天,意味着他死的时候,林医生还在卫生院上班,还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还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还在后院给那片玫瑰浇水。一个已经死了至少三天的人,不可能穿着一件和林医生失踪时一模一样的衣服,出现在一条离清溪镇四公里远的河里。
除非那件衣服不是他自己的。 除非穿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是别人给他穿上去的。在他死了之后,有人给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条深色的裤子、一双灰色的运动鞋,然后把他的尸体运到河滩上,扔进了河水里。那个人为什么要给他换衣服?为什么要换和林医生衣服一样的衣服?是为了让人以为这具尸体是林医生?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我还不知道的目的?
骆云飞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个正准备说话但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的人,他的嘴在做着说话的动作,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空气在声带之间挤过去又挤回来的那种细微的、燥的声音。
“我已经让人去调林医生家附近的监控了,”他说,“他失踪那天晚上穿了什么衣服,几点出的门,往哪个方向走的,这些都需要核实。如果林医生那天晚上穿的衣服,和这具尸体身上的衣服不是同一套,那就说明有人在故意制造混淆,想让我们以为河里的尸体是林医生,从而停止对林医生的搜索。”
“如果是一套呢?”我问。 骆云飞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长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移动的轨迹——从左眼到右眼,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子上的那块淤痕。他的目光在那块淤痕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地方多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但我感觉到了。
“如果是同一套,”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清澈,带着井底深处那种不见天的、纯粹的黑,“那就说明林医生在失踪的那天晚上,把他的衣服给了别人,或者被别人拿走了。他是穿着另一套衣服走的,还是本就没有走——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决定了这个案子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
身后有人叫骆云飞的名字。他转过身,走了过去。他的背影在河滩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拽着他的影子,不让他往前走。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和法医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了那盒烟,抽出一,叼在嘴里,又取下来,又叼上去,来来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点。他把那支烟放回了烟盒,烟盒放回了口袋,手在口袋里,站在河滩上,面朝着河水,面朝着声呐探头还在水底扫来扫去的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夕阳的光线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倾斜,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从一个人形变成了一条细长的、几乎要断掉的线,线的末端消失在枯草和河泥的交界处,像一条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食的、挣扎着的、越来越细、越来越弱、越来越接近于无的生命线。
我蹲下来,从塑料布的边缘捡起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像是扣子一样的东西。不是扣子,是一粒纽扣。不是缝在衣服上的那种平纽扣,是别在衣服上的那种装饰扣,背面有一个金属的别针,别针已经生锈了,锈迹蔓延到了纽扣的正面,在黑色的底色上形成几道暗红色的、像血了一样的纹路。
我把纽扣翻过来,背面的别针上有一样东西——一小截深灰色的线,是衣服的纤维,被别针从布料里勾出来的,紧紧地缠在别针的部,缠绕了很多圈,像是别针在那个人的衣服上别了很久,久到纤维和别针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间隙,像长在了一起。 深灰色。和林医生夹克的颜色一样。和骆云飞夹克的颜色一样。和陆骁卫衣的颜色一样。和这个镇上大多数人衣服的颜色一样。深灰色不是消失的方式,深灰色是消失本身。你穿着深灰色站在雾里,你就是雾,雾就是你,没有人能把你和雾分开,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名字,没有需要被人记住的任何特征。
“沈医生。”身后有人在叫我。
我转过身。陆骁站在那里,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双手在口袋里,头上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的脸比平时白,白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刚吐过之后的那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
“骆队让我送你回去,”他说,“天快黑了,这里不好叫车。” 我把纽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膝盖有些酸,蹲太久了。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枯草屑,看着陆骁的眼睛。他的眼睛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有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礼貌的微笑,恭顺的态度,所有这些都是那层霜。今天霜化了,化了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那不是狰狞的、丑陋的、让人恐惧的东西,那是一个年轻人在连续经历了太多的、他承受不了的事情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不是哭,不是笑,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可以被命名的表情,而是所有这些表情被搅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浑浊的、灰色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跟着他走到他的车旁边。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国产SUV,车身很新,轮胎上有泥。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响,像一个从梦中被惊醒的人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到常态。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厢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是那种人工合成的、甜腻的、像廉价香水的味道,浓烈到有些刺鼻。这股味道和他这个人不太搭,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用空气清新剂的人,更不像是会用这么浓的清新剂的人。它像是一种刻意的、有目的的、为了掩盖什么而存在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房间里打碎了一个瓶子,为了不让别人闻到瓶子里液体的味道,他打开了所有的窗户,点上了所有的香薰,喷了半瓶空气清新剂,然后把打碎的瓶子藏在床底下,用一块布盖住,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发现的。
车开上了土路,颠簸了几下,然后上了水泥路面。窗外的河滩、河水、枯草、芦苇、橡皮艇、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蹲在地上的法医、那具躺在蓝色塑料布上的、被水泡得发白的、比平时大了一圈的身体——所有这些都在后视镜里快速地缩小、后退、消失,像一幅被人从中间点燃的画,火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画面的边缘卷曲起来,发黑,发灰,变成了灰烬,灰烬散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骁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很标准,十点和两点钟方向,这是驾校教的标准握姿,新手才会用得这么标准,老司机都是一只手握方向盘,或者两只手握在四点钟和八点钟方向,怎么舒服怎么来。
“陆骁,”我说,“你上个月才调到清溪镇的。这之前你在哪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指在方向盘上压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松开之后,那个印子还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
“县局,”他说,“在县局待了两个月,然后就调过来了。” “县局哪个科室?”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驶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身跳了一下,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办公室,”他说,“行政岗。我主动申请调到清溪镇的,我想下基层,想多积累一些实战经验。” 他的回答还是那么流畅,流畅到像背过很多遍。但这一次,我在他的流畅里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谎言,谎言是圆的、光滑的、没有棱角的,他说的话不是这样,他说的话有棱角,有毛刺,有一些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太平滑的转折和起伏。
“行政岗,”我说,“那你在警校学的不是行政吧?” 他的手又紧了。这一次紧的力度比上一次大,大到方向盘的外皮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被挤压之后的吱呀声,像一个很小的动物在被踩到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叫唤。
“学的刑侦,”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毕业分配的时候,名额不够了,就先去了办公室。”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车在清溪镇的主街上行驶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种温暖的、但不太真实的颜色。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净利落,像一幅用很细的铅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素描,每一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长不短。但好看有什么用呢?在这个镇上,好看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比好看更没用的是善良,比善良更没用的是真话。这个镇不需要这些,这个镇需要的是沉默,是雾,是深灰色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衣服,是一双教会了走路、但不教会分辨方向的脚。
车停在了我家巷口。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口,灌进我的每一寸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我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拉到了最高的位置,但还是不够高,风还是能从领子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冰凉的舌头在舔着我的皮肤。
“沈医生。”陆骁在车里叫我。 我弯下腰,隔着打开的车门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看着方向盘,看着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那两只手。那两只手在微弱的、来自仪表盘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白得不真实,像两件不属于任何人的、被遗忘在柜子里太久了、已经开始发黄发脆的白衬衫。
“我爸以前也是警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跟我说话,“他在清溪镇派出所了二十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调走了,调到县局,后来又调到市局。我一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离开清溪镇。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他的父母、亲戚、朋友都在这里。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民警到了派出所副所长,然后他说走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条巷子。巷子里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从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橘黄的、白的、暖黄的,零零星星地分布在巷子的两侧,像一些散落在黑暗中、没有经过任何规划、谁想亮就亮、谁想灭就灭的、自由的、散漫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星星。
“我现在好像有点理解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更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架,像一个用纸糊成的房子,看着有模有样的,有墙有顶有门有窗,但风一来,墙就塌了,顶就飞了,门和窗都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有些地方,你想走的时候,不是因为你不爱它了。恰恰是因为你太爱它了,爱到你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这里,看着它一天一天地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仪表盘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在光下看不到的细节一一照亮——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上唇的轮廓比下唇清晰,鼻翼两侧有一点点泛红,像是什么东西过敏了,又像是被风吹的。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深到他眼底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一直在用礼貌的微笑、恭顺的态度、流畅的回答一层一层盖住的东西——终于从最深处浮了上来,浮到了水面上,浮到了我可以看到的位置。
“陆骁,”我说,“你调到清溪镇,不只是为了积累实战经验吧?”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仪表盘上,移到了里程表的数字上,移到了那个显示着时间和期的、小小的、发着绿光的电子屏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带,推开了驾驶座的门。冷风从他那一侧灌进来,把车厢里那股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吹散了一大半,露出了底下的、被掩盖了很久的、真正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可以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而是一个人本身的味道。皮肤的味道,头发的味道,呼吸的味道。净,燥,微微发苦,像一种我从来没有闻过的、但在某个很深的、很久以前的梦里闻到过的、让我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的、让我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味道。
“沈医生,”他说,声音在风里飘着,像一张没有胶水的邮票,贴在哪里都贴不牢,风一吹就掉了,“你爸出事的那天晚上,我爸也在清溪镇。”
车门关上了。他回到了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两下,然后车子缓缓地驶离了巷口,汇入了主街的车流中。尾灯红色的光在清溪镇灰蒙蒙的空气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街角的一棵梧桐树挡住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颤抖着的红色光晕,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眼睛,合到只剩一条缝,合到那条缝也看不见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颗从河滩上捡回来的纽扣。纽扣的金属别针在黄昏的最后一丝光里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一扇我没有钥匙的门后面、在用一面很小很小的镜子、向我反射着最后一点求救的信号。那个信号太弱了,弱到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弱到我需要把纽扣贴在耳朵上才能听到那个从金属内部传出来的、像心跳一样微弱的、一声一声的、永不停歇的嗡鸣。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