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简历写好的时候,烧烤摊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拨。
宋知意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赵磊凑过来看,江白也低下头。三个人脑袋挤在一起,像的中学生。
简历的标题是:
【个人生活评估报告——周航】
下面分了几栏,格式是标准的招聘网站模板,但每一项填的内容都让人沉默。
“我先念一遍。”宋知意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烧烤摊的嘈杂里显得有些单薄。
“姓名:周航。年龄:三十四岁。现任职位:母亲唯一的儿子。”
赵磊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
“核心工作经历——第一段:2018年至今,任职于美国某互联网公司,担任‘永远在加班的那个人’。主要职责包括但不限于:每周工作六十至七十小时;每三天跟母亲视频一次,每次五到十分钟,地点通常在公司消防通道或地下车库;每年答应回家一次,每年在年底取消。”
隔壁桌在碰杯,声音很大。但这一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二段。”宋知意继续念,“2014年至2018年,国内某高校研究生在读。主要职责:每周跟母亲视频两次,每次十五到三十分钟。每年回家两次,寒假一次,暑假一次。2018年出国后,上述数据全部腰斩。”
他翻了一页。其实手机屏幕上没有分页,但他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好像这份简历已经厚得可以装订成册了。
“核心技能——第一项:在视频通话中识别母亲是否撒谎。准确率约百分之七十。具体表现为,母亲说‘我挺好的’的时候,能判断出她是真的好还是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第二项:在加班和回家之间快速做出选择。速度极快,平均决策时间不超过三秒。第三项:用‘明年一定回’这句话安抚母亲。熟练度极高,已形成肌肉记忆。”
赵磊把一颗毛豆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工作业绩——近五年加班总时长约六千小时。相当于不眠不休二百五十天。近五年跟母亲视频总时长约六十小时。相当于两天半。”宋知意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真正的简历,但这种平淡本身比任何情绪都重,“近五年实际回家次数:一次。2019年春节,在家待了五天,其中三天在远程加班。”
他停下来。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老板在翻串,油滴下去,火苗窜上来,照亮了他油亮的光头。
“最后一项。”宋知意说,“自我评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本人周航,三十四岁。擅长写代码,擅长加班,擅长在视频通话里说‘妈你照顾好自己’。不擅长回家。不擅长在母亲说‘没关系’的时候,听出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擅长计算一个简单的数学题——母亲今年七十三岁。如果我每年回家一次,假设她活到九十岁,我还能见她十七次。如果我还是每两年回一次,还能见她八次。”
宋知意把手机放下。
“写完了。”
烧烤摊上安静了几秒。不是真的安静——隔壁还在划拳,老板还在烤串,巷子里还有摩托车突突突地过去——但他们三个人的安静,像一个透明罩子,把这一小片折叠桌罩住了。
赵磊第一个开口。
“十七次。八次。”
“怎么了?”
“我从来没算过。”赵磊说。他把一颗毛豆捏在手里,没吃。“我爸今年六十三。我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年,每年回去两次。国庆一次,春节一次。如果他能活到九十岁,我还能见他五十四次。”
他看着手里的毛豆。
“五十四次。听起来挺多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白和宋知意都听出来了——听起来挺多的,但算出来之后,就一点都不多了。
江白想起周老太太。想起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不能做,是一个人做意思就不对了”。想起她在阳台上看金盏菊的背影。想起她说“人会走”时的语气。
“这封简历,你打算怎么给周航?”他问。
宋知意推了推眼镜。
“直接发。从周老太太手机上发。以‘妈转发给你的’的名义。”
“他会看吗?”
“会。”宋知意说,“他妈发的任何东西,他都会看。这是简历里写的——‘视频通话时能判断母亲是否撒谎,准确率百分之七十’。说明他很在意他妈。”
赵磊把毛豆扔进嘴里。
“发吧。”
江白掏出手机,把宋知意写的那份简历复制下来,打开和周老太太的对话框。老太太的头像是一朵金盏菊——她自己种的,拍得不太清晰,花瓣边缘有点虚了,但颜色很亮。
他打了一行字:“阿姨,这是007写的。您看看,如果可以,就发给周航。”
然后他把简历全文粘贴进去。
发送。
三个人盯着屏幕。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老太太回复了。
是一段语音。
江白点开。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看完了。写得都对。就是有一条不对——他二〇一九年春节回来那次,没有远程加班。那五天,他天天陪我买菜做饭。走的时候,给我包了三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我吃了两个月才吃完。”
语音结束后,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简历里没有这一段。”
烧烤摊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宋知意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他的拇指动得很快,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
“你加什么?”赵磊凑过去看。
“二〇一九年春节,经验——陪母亲包饺子。时长五天。产量三百个。技能点:和面、擀皮、调馅、捏褶。经母亲鉴定,饺子皮厚薄不均,馅料咸淡不一,但全部合格。该至今未被复制。”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推给江白。
江白看了一遍,把这段文字转发给周老太太。
这次老太太秒回。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袋饺子。冻得硬邦邦的,装在保鲜袋里,饺子皮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看形状确实不太均匀——有的肚子鼓得快要撑破,有的瘪瘪的像是没吃饱。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这是最后一袋。一直没舍得吃。”
宋知意看着那张照片,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下摆擦了擦。擦了很久。
赵磊把毛豆盘子推到一边,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
江白把照片转发到三人的小群里。然后打了一行字。
“简历的最后一栏,不叫‘自我评价’。”
“那叫什么?”宋知意问。
“叫‘待完成’。”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嘴角翘了一下。
“你是说——”
“二〇一九年春节那个,五年没做了。该重启了。”
宋知意打开文档,把最后一栏的标题改掉。
【待完成】
名称:陪母亲包饺子。
周期:建议每年重启一次。如条件有限,至少每两年一次。
难度:低。只需一张机票,一袋面粉,一颗白菜,半斤肉馅。
回报:三百个饺子。以及母亲冰箱里最后一个舍不得吃的保鲜袋。
他改完之后,把整份简历重新发给了周老太太。附了一句话:
“阿姨,发给周航吧。简历我们帮他写好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填。”
周老太太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烧烤摊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老板过来收空盘子,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大概在想这三个年轻人怎么坐这么久。赵磊把最后几颗毛豆吃完,宋知意把北冰洋喝完,江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
一个字。但那个字后面,有一份简历,一袋冻了五年的饺子,和一个七十三岁老太太的全部耐心。
“你觉得周航会回来吗?”赵磊问。
“不知道。”江白说。
“如果他回来了,你算完成任务吗?”
江白想了想。
“不算。系统没发任务。”
“那你图什么?”
江白看着烧烤摊的炭火。红色的火星从铁网间蹦出来,亮一下,就灭了。
“图那袋饺子。”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回答,很废话文学大师。”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但我选择当成夸奖。”
宋知意把北冰洋的空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三个人站起来。赵磊去结账,老板说不用找了。宋知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江白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烧烤摊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城东老巷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白掏出手机,打开APP。主界面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系统提示:宿主009,你今天的“职业”没有编号,没有奖励,没有评价等级。但本系统认为,这是你目前为止完成度最高的一个任务。任务名称:帮一个陌生人写一封让他回家的信。任务状态:待响应。】
江白看着“待响应”三个字。
待响应。
跟监听器一样。
响应前的静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拉长,慢慢变淡,慢慢走出巷口,散进城市各处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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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江白回到家。
洗漱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斑还是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没有弹幕。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老太太发来的消息。
“我发给他了。”
江白打字:“他怎么说?”
等了很久。久到江白以为老太太睡着了。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截图。
周航的回复,只有三行。
第一行:“妈,这份简历是谁写的?”
第二行:“那个‘待完成’,是认真的吗?”
第三行:“我查一下机票。”
江白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
黑暗里,窗帘缝隙那道光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一个三十四岁的程序员,在大洋彼岸的凌晨,对着一份“反向简历”,开始查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