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曹与张扬之间,道路畅通,往来渐密。
目睹此景的各方诸侯,心中不免泛起酸涩的涟漪。
一个外人竟能为曹如此尽心竭力,这份运气实在令人眼热。
曹自己望着画面,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而袁绍的府邸内,一声脆响炸开。
陶杯的碎片溅落在青石地上,水渍蜿蜒如蛇。”好个董公仁!”
他齿缝间挤出低吼,“背主而去便罢了,竟还这般掏心掏肺地襄助曹阿瞒!他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
他想不明白,自己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氏,门庭显赫,为何麾下尽是这等趋利忘义之徒?此刻的他,早已将片刻前的自省抛诸脑后,怒火再次烧向了他人。
恰在此时,那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再度响起,伴随光影的又一次转换:
兴平二年,天子车驾返归洛阳途中,于安邑暂作休整。
董昭随张扬一同前往迎驾,得天子亲口封为议郎。
建安元年,天子抵达洛阳旧都,杨奉等人却与张扬生出龃龉。
董昭与张扬手中兵力有限,若无机变,恐难在河东立足。
于是,他又一次提笔,以曹的名义给杨奉写了一封信。
“将军于危难之际救驾,护持天子东归,此等功业,举世罕有。
方今四海动荡,贼寇横行,天子乃天下共主,护佑辅佐乃臣子本分。
然欲重振朝纲,非一人之力可成,必得群贤并力,互为唇齿。
将军为朝中柱石,昭愿为外援。
我掌粮秣,将军拥劲旅,彼此互通,生死同契,方可共扶汉室于既倾。”
杨奉读罢书信,面露喜色,随即与一众将领联名上表,推举曹为镇东将军,封费亭侯。
而董昭自己,则悄然调任符节令。
“此人不简单。”
一些敏锐的观者低声感叹。
至此,董昭的行事脉络已隐约可见:他似乎总在用别人的名号铺路。
在巨鹿,假借袁绍之令平定乱局;在河内与河东,又凭借曹的名义周旋,既助曹步步登高,自己也随之迁转。
光影再度偏折。
曹亲至洛阳谒见天子后,独自寻到董昭住处。
屋内有淡淡的茶烟缭绕。”公仁,”
曹开门见山,“如今我已入洛阳,下一步该如何走?”
董昭端起陶盏,浅啜一口,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将军举义兵,诛 ,入朝面圣,功业可比昔年霸主。
然洛阳诸将,各怀心思,未必肯俯首听命。
将军若留在此地辅佐天子,恐处处掣肘。
唯有移驾许县——那是将军基所在,方可放手施为。”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天子新返旧都,百官万民皆盼安定,骤然迁都,必招物议。
然成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
如何权衡利弊,将军当有决断。”
曹沉默良久,指节轻轻叩击案几。”公仁所言,正合吾意。
然杨奉屯兵梁县,部众精强,恐不会坐视。
如之奈何?”
董昭微微一笑:“前番镇东将军、费亭侯之封,皆赖杨奉出面促成。
在下亦听闻,杨奉时常约束部下,与将军部秋毫无犯。
足见其交好诚意。
将军当多遣使者,厚赠馈礼,以固其心,安其意。”
时机一到,便放出风声说京城缺粮,打算将天子移往鲁阳。
鲁阳离许县不远,运粮方便,能解燃眉之急。
杨奉这人勇猛却少谋略,定然不会起疑。
只等两边使者往来几回,将军便可伺机而动,到时杨奉便不足为虑。
曹听罢抚掌而笑,依计而行,果真顺利将天子接到了许县。
看到这里,众人又一次叹服于董昭的谋略。
唯独袁绍脸色铁青,咬牙暗骂:可恨的董昭,在我帐下时怎不见这般尽心?
蠢钝如杨奉,连如此浅显的计策都识不破,迟早尸骨无存。
他仿佛忘了,当初董昭在他麾下办事何尝不是竭尽全力,是他自己偏信谗言要治人的罪,难道别人还留着等死不成?
洛阳相府里,董卓眉头拧成了结。
本相去了何处?为何如今把持天子的是李傕与郭汜?天子又怎会在长安?莫非这两人背主,将天子挟去了长安?
他心头第一次涌起对这两名心腹将领的意。
仍留在府中的李儒听见,急忙上前:“主公多虑了,李傕、郭汜对主公忠心不二,绝无背叛之理,其中必有我等尚未知晓的隐情。”
眼下董卓掌控朝政,正需李、郭二人助力,不宜撕破脸面。
董卓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皇宫深处,天子刘协盯着空中变幻的景象,拳头攥得发白,低声自语。
董卓是逆贼,曹亦是逆贼,皆是一群叛臣,妄想倾覆我大汉江山。
可叹这茫茫天下,竟无一人真心忠于朕、忠于汉室?
许久,他终是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建安三年,董昭升任河南尹,离开了河内。
不久张杨遇害,河内长史薛洪与太守缪尚打算投靠袁绍。
董昭不顾安危,独自返回河内,说服薛洪、缪尚归降曹,因而被擢升为冀州牧。
建安四年,曹欲派刘备征讨袁术。
董昭得知后匆匆赶来劝阻。
画面里,董昭躬身行礼:曹公,刘备怀大志,又有关羽、张飞两员猛将辅佐,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此番前去,只怕是纵虎归山啊。
曹也清楚刘备非池中之物,可既已应允,又怎能反悔。
果然,刘备一到下邳便了徐州刺史车胄,举旗反曹。
曹大怒,亲征刘备,同时将董昭调往徐州任徐州牧。
看到此处,尚在安喜县任县尉的刘备怔住了——自己怎会跑到曹手下?
曹盯着画面中与自己对峙的刘备,眯起眼睛,心下思量:往后若再遇上这人,不如直接一刀了结,免得留下祸患。
其他诸侯则暗自琢磨:看来曹也并非每谏必从啊。
如今曹已平定北方,不知是否会像袁绍那般盛极而衰,走向末路。
且看后续如何。
此刻,画面再度流转,声音随之传来:
建安五年,颜良进军东郡,曹任命董昭为太守,随军出征。
建安九年,曹攻打邺城,久攻不下。
董昭听说魏郡太守袁春卿正在邺城内,便建议曹派人将其父从扬州接来,并修书一封劝袁春卿开城投降,方能忠孝两全。
袁春卿方寸大乱,最终邺城告破,董昭升任谏议大夫。
建安十二年,已平定中原北方的曹远征乌桓,但粮草输送艰难。
董昭提议开凿平虏、泉州两条渠道连通海运,藉此解决了运粮难题,受封千秋亭侯,转任司 祭酒。
曹麾下有人劝他进爵称公,曹推辞不受。
董昭听闻特地前来 。
画面中,董昭步入丞相府,向曹作揖后说道:“主公当依循古制,分封五等爵位。”
曹摇头:“建立五等爵制乃圣人之事,非人臣所能为,我如何担得起?”
董昭继续劝道:“纵观古今,辅佐天下之臣,无人有过主公这般功业。
即便有如此功绩者,亦无人甘愿长久屈居臣位。
如今主公为保全声名节,却舍弃了更重的责任。
这世上德行超越伊尹、周公者或许还有,但像太甲、周成王那样的明君却难再得。
当今百姓比殷周之时更难教化,为人臣子,纵使明知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大事,也总有人跳出阻挠,致使天下难以归心。
主公威仪已超越往昔贤臣,若不趁此时奠定万世基,终究会为子孙后世埋下隐患。
董昭蒙受主公厚恩,实在不忍见主公偌大基业毁于一旦,恳请主公三思。”
曹听罢,沉默良久,终于坦然接受,先称魏公,再进魏王。
诸侯们盯着那幅定格的图景,膛里像被塞进了滚烫的炭块。
曹孟德竟敢自立为王?
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异姓者不得封王——早已刻进了所有人的骨血里。
他怎敢就这样撕碎 的遗诏,难道不怕天下人的刀剑一齐指向他么?
光影流转的画面始终围绕着董昭展开,很少映出其他诸侯的身影。
因此,无人知晓此刻的天下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以他们此刻的认知去衡量,曹称王这件事,简直像把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足以淹没所有既定的秩序。
但董昭话里的意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画卷中的曹,已站在了人臣的顶峰,功勋之高甚至遮蔽了天子的光芒。
这样的臣子,怎么可能继续安心俯首?
天子不会再信他,百姓也不会再信。
继续走下去,恐怕连性命都要悬在刀尖上。
古往今来,功高震主的人,有几个能得善终?
要想活命,要想守住亲手打下的基业,只剩下一条路——称王,建国。
就连曹自己也在光影中叹息:若不是董昭,他这一生,或许永远不会迈出那一步。
荀彧那些以匡扶汉室为志的人,盯着画面里董昭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等祸乱江山的贼子,若有一遇见,定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穿透了每一寸空气: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汉水上空乌云压顶,暴雨如注。
关羽趁机筑坝决堤,大水吞没了曹军的营寨,樊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曹召集众臣,商议对策。
就在这时,江东孙权的密信送到了案前。
信中说:我将进攻江陵与公安,此二城乃咽喉之地,一旦攻破,关羽必退,樊城之围自解。
此计请魏王务必保密。
曹将目光投向阶下。
几乎所有人都主张严守秘密,唯独董昭站了出来。
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晰:“主公。
替孙权保守秘密,让他白白取下两座城池,对我们并无好处。”
“那依你之见?”
曹向前倾了倾身子。
“明面上答应保密,暗地里却要把消息透给关羽。”
董昭抬起头,目光如炬,“他若不肯退兵,孙权照样能拿下二城,符合孙权的谋划,我们也不吃亏。
他若退兵回救,不仅樊城解围,更能让孙权与关羽互相厮,我们坐观其变。
此外,樊城守军久不见援兵,粮草将尽,恐生内乱。
因此,将消息泄露出去,对我们更有利。”
曹听完,抚掌大笑:“此言正合我心。”
他当即命人将孙权的书信抄写多份,用箭射入樊城内,也射向关羽的军营。
樊城守军见到书信,知道援军将至,士气顿时高涨,喊声震天。
而关羽握着那封信,在帐中踱步至深夜,始终无法决断。
最终,孙权军攻破江陵、公安,关羽溃败而逃。
延康元年,曹病逝,其子曹丕继位,任命董昭为将作大匠。
不久,曹丕登基称帝,升董昭为大鸿胪,位列九卿,封右乡侯。
黄初三年,曹丕命夏侯尚进攻江陵。
那时江水很浅,江面狭窄,夏侯尚打算乘船载步兵骑兵登上江心沙洲驻扎,并架设浮桥连接南北两岸。
绝大多数将领都认为此计必能攻下江陵,董昭却再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