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1:25  ·  所属小说:小芬的世界

如果没有一个偶然的事件,作为小说,这个关于一个城市的故事也会以完美的结局与读者说“拜拜”了。

那一天,老孙约小芬出去走走。往年,北方到了这个季节,应该是万木枯萎,落叶纷飞了。可是这一年有点儿特殊,尽管是十月末了,可气温并没完全变冷,除了早晨和晚上人们要多加些衣服,可到了中午,气温仍与夏天差不多。

在青年立交桥附近的街心花园,小芬见到了站在一尊雕塑前的老孙。让小芬感到奇怪的是,老孙的手里竟拿了一把折叠伞。小芬笑了:你有病啊,这都啥季节了,你还带这玩意儿?老孙也笑了:这你就没经验了,我早上听天气预报了,说下午有中雨。小芬指着老孙说:你老了,真的老了。老孙下意识地摸摸脸,说:不至于吧?小芬说,她父亲每天都看天气预报,在她的印象里,只有老年人才关心天气预报。老孙说,过去他在机关里,没有多少事,整天看报纸,报纸上除了天气预报,没有多少事是有用的。他爱看天气预报的这个习惯,就是在他当处长时养成的。

小芬和老孙约会,多半都是这个程序——沿着某条马路走一会儿,然后去一家咖啡屋里坐一会儿,如果饿了,再找一家有特色的饭店。

这天的天气很晴朗,既不热也不凉,有点儿秋高气爽的意思。两人走了一会儿,突然间乌云急速聚拢,天色暗了下来,刮起了了大风,大风里还夹着雨点。老孙急忙撑开伞,把小芬揽到自己的怀里。也就是几分钟的工夫,几道刺眼的闪电亮过之后,一串闷雷从头顶滚过,密集的雨点从天而降。街上的行人谁也没有防备,纷纷跑去拦出租车或是找可避雨的地方。老孙也想去叫辆出租车,可是从他们前面驶过的出租车没有一辆肯停下来,车内已有人捷足先登了。小芬和老孙只好撑着那柄折叠伞跑到一个候车亭去避雨。这个候车亭下已经有了不少避雨的人,小芬和老孙已经找不到好位置,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好在还有一柄伞,能遮一遮冰冷的雨。小芬把身子紧紧地贴在老孙的前,老孙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小芬的腰。老孙说: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给学校打个电话,让孙娅开车来接我们。孙娅是老孙的女儿。小芬说:算了吧,别折腾她了!咱们先避一避,等一会儿雨小了点儿咱们就走。老孙说:好吧,就依你。

这时,小芬抬起头,向马路对面看了看。突然,她看见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在风雨中吃力地摇着轮椅,艰难地行进在人行便道上。

小芬的眼前一亮,心也止不住狂跳起来,她觉得这个人非常像赵平。开始她怀疑自己是错觉,急忙揉了揉眼睛,定睛看了看那个坐轮椅的人,然后挣开老孙的手臂,把身子探出候车亭,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人果真是赵平。

老孙不解地问小芬:你看什么呢?

小芬没答话,一把夺过老孙手里的伞,疯了似的朝赵平跑去。

在小芬横穿马路时,差一点儿撞上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吱嘎一声停下了,受了惊吓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冲小芬的背影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他妈的活腻歪啦?

小芬跑到了赵平的身旁,把伞遮在赵平的头上。

赵平抬头一看,见是小芬,用手揩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吃惊地问:你咋来了?

小芬看见赵平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心里酸酸的。她大声责问赵平:你不在家里待着,出来啥啊?

赵平指着放在衣襟上那一堆廉价的创可贴,笑了笑:我寻思这么大个人,整天在家里窝着也不是个事,总得点儿啥吧,就出来卖这玩意儿了。我出来时,天还是好好的呢,没想到竟下起雨来了。

听赵平这样说,小芬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她没有去擦眼泪,任它肆意流淌,无所谓,反正泪水也好,雨水也好,都已经融为一体了。小芬低下头对赵平说:走,我送你回家!

坐在轮椅上的赵平见了小芬很兴奋,不住嘴地说个不停。他说你别管我,我自己能回去的。他还说,人总在家里闷着不行,得出来动弹动弹,不然的话身上的关节都生锈了,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我现在这轮椅使得比过去顺溜多了,胳膊也有力气了,如果不是赶上刮风下雨,本不比别人走得慢……

小芬默默无语,一手推着轮椅,一手为赵平撑着伞,义无反顾地行进在风雨中……

马路对面的老孙被这个场面弄蒙了,他想喊小芬,还想跑过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不知是为什么,他没喊出声来,也没挪动脚步。忽然间,他记起了,小芬曾经说过她前夫的事,毫无疑问,马路对面的那个坐轮椅的人就是她的前夫了。自己被抛下还不算,而且伞还被抢去了,李小芬,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我这个人,至少也该同我打声招呼啊,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扔在这儿啊?他妈的,这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啊!老孙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受到了冷落。他拿出手机,冲女儿吼了起来:快,快开车来接我……

小芬推着赵平,走了二十多分钟,才来到保温瓶厂家属区。这时,风住了,雨也小了些。

一进家属区,小芬就看见赵平母亲撑着一柄旧雨伞,正在焦急地张望着。

赵平母亲看见了推着赵平的小芬,急忙迎了过来,见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的小芬,声音颤抖地问:孩子,咋是你呢?一句话未了,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了……

离开赵平和他母亲时,雨已经住了。小芬觉得刚才与老孙不辞而别,有点儿对不住人家,应该解释一下,说声“对不起”,于是用手机给老孙打了个电话,没想到手机里传出的是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您好,您现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就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让小芬与老孙的关系结束了,家里的人都为此感到惋惜。母亲曾经几次找到介绍人,说好好向老孙解释一下,看能不能有挽回的余地。介绍人很卖力,找了几次老孙,结果都让人感到失望。介绍人说,这次老孙可是真的伤透心了,他一想起一个人被扔在雨中的情景,就愤怒地说:这个人太不近人情了,太让人寒心了!我实心实意待她,可她却把我当猴耍了!老孙还说,对小芬他什么都可以容忍,唯独这件事不能容忍,“在她的心里,本没有我的位置”。

一段看起来很不错的姻缘,就这样错过了。好在小芬并没怎么看重这件事,她轻描淡写地评价这件事:啥也别说了,就是两个字——没劲!母亲曾劝说小芬,让她主动去找老孙解释,小芬又来了拗劲,说什么也不去。小芬的说法也有点儿道理,她说:他要是真心对我好,本不应该计较这点儿破事。现在他不原谅我,就说明他并不是真心对我好——他能同意和我相处,还不是看我年轻,有那么点儿姿色吗!

自这以后,小芬的子依旧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每天忙忙碌碌的,上班下班。天已经很冷了,可小芬依然没放弃吃苦咖啡的习惯。每天下班后,她便来到“格调冷饮屋”,买一支苦咖啡,一个人坐在小桌前,有滋有味地吃着,听着那好听的音乐。

前些子,小芬在街上遇到了张姐。张姐很神秘地告诉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个被你“扇嘴巴”的在市场做调批发生意的胖女人,被工商局罚了个倾家荡产,买卖黄了。听了这个消息,小芬挺开心的,问张姐:因为啥呀?张姐说:听人说,她批发的花椒面和辣椒面都是假的,里面掺的全是西红柿皮和米糠。小芬解恨地说:她的心真够黑的了,那东西人能吃吗?活该!张姐说:现在啊,她一点儿也不牛叉了,彻底蔫巴了。小芬问:她还上你们那儿搓澡吗?张姐说:她倒是想搓,可她有那个闲钱吗?你猜她现在啥呢?小芬问:啥呢?张姐说:蹲在马路牙子卖瓜子呢,那脸弄得黑黢黢的,像是有半个月没洗了……

小芬回娘家时把这件事说了,母亲觉得挺解恨的,也说这个胖女人活该。说这事时,何大伟也在场。这家伙说:你们知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吗?小芬和母亲都问:是谁呀?何大伟骄傲地拍拍脯:就是本人啊!前些子,我和工商局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这帮家伙讲了个段子,说是一个搓澡的女工打客人屁股的事。我一听,就对他们说,这不是我小姨子的事吗,咋还让人编成段子了呢。我的那几个朋友问:那个冲人放屁的胖女人是啥的啊,我告诉他们是在地中海洗浴中心附近的市场批发调的。我求这几位哥们儿替咱家的芬儿出口气,这几个家伙一听来劲了,都说收拾她,替伟哥的小姨子出气。就这样,我这几个朋友抽空就去查了她一家伙!何大伟说完了,母亲第一个表示怀疑:就你?这事要真的是你的,早就显摆了,你还能憋到现在?现在一听芬儿说了这件事,你马上往自己身上揽。大伟啊大伟,你啥时候说话有个准儿啊?别说丈母娘不信,就连他的老婆小兰也不信:听他瞎吹吧,他有那个本事早就不是他了。我还不知道他,一有露脸的事就往自己身上安,前些子被华宇集团老板包的那个“二”让人了,你咋不说你是“幕后黑手”呢?见家里没人相信自己的话,何大伟感到非常失落……

有一天下班后,小芬在冷饮屋里吃苦咖啡,听到了一支非常好听的曲子。这支曲子像一缕清泉在她的心底流过,让她的心里特别安宁,安宁中又有一种让人想哭的感觉。小芬问那个长相斯文的老板:这是啥曲子啊,咋这么好听?那个老板说:萨克斯。小芬笑了:我知道是萨克斯,可它总得有个名啊?那老板说:《回家》。小芬愣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小店的四周,发现这里果真就剩她一个人,急忙站起来身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这就回家,我不知道你要闭店了。那老板笑了:你误会了,我是说这个曲子叫《回家》。小芬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觉得自己很无知。

《回家》,一个多么富有温情的名字。小芬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小芬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表,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她像是对那个老板又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是该回家了。

小芬说的那个家,就是那个姓孟的孤老太太的里间。

在回家的路上,小芬回头看了看“格调冷饮屋”。

夜色中,“格调冷饮屋”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那粉红色的外墙,还有从那大橱窗里透出柔和的光,很像童话世界里的小木屋,让小芬的心里出现一种温暖的感觉……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