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过程,缓慢而粘滞,如同从最深的海底挣扎着上浮,穿过层层黑暗与冰冷的压力。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隐约有更漏声,滴答,滴答,规律得近乎枯燥。近处,是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还有……一种极轻、极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身侧。
然后,是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寸骨骼肌肉都灌满了铅,尤其是左,传来一阵阵闷钝而清晰的痛楚,但并不尖锐,反而有种被妥善包裹、正在缓慢愈合的踏实感。喉咙得冒火,嘴唇皲裂。
最后,是视觉。眼皮重若千钧,他用尽力气,才颤抖着掀开一丝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熟悉的素色帐幔轮廓,以及从侧面透进来的、被窗纸过滤得无比柔和的晨光。
天亮了。
他回来了。
沈惊澜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试图转动眼珠或移动身体。他在适应,也在观察。昏睡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剧痛、高热、窒息般的黑暗,还有……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和一道仿佛穿透无尽虚空、将他硬生生拽回的声音。
“林晓晓……”
这个名字无声地在心底划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是她的药,她的手段,她不分夜的守候,把他从鬼门关又一次拖了回来。这个认知,让他骄傲惯了的心里,除了庆幸,还混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狼狈与亏欠。
他微微侧头,动作迟缓而僵硬。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也看到了守在他床边的人。
林晓晓坐在那张熟悉的圆凳上,背挺得笔直,头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她身上还是那套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头发松松挽着,簪子有些歪。晨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疲惫到极点。但她的一只手,却还搭在床边,指尖轻轻按在他的腕脉上,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本能地监测着他的状况。
她就这样守着,守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却并不柔嫩,指腹有薄茧,此刻因为疲惫和保持姿势太久,微微有些泛白。就是这双手,执过诡异却救命的针剂,握过锋利的手术刀,清理过可怖的伤口,也曾在他痛极时,给予笨拙却真实的安抚。
心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悄然发酵,变成一种更为陌生的、酸涩而温软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发出声音,却只带起一阵痒,引发了几声低哑的咳嗽。
咳嗽声惊动了浅眠的人。
林晓晓几乎是瞬间惊醒,眼神在最初一秒还带着茫然的困倦,下一秒便锐利如电,精准地聚焦在他脸上。看到他睁开的眼睛,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驱散了疲惫,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充满欣喜。她立刻反手扣住他的脉搏,另一手习惯性地探向他额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口闷不闷?”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专业。她的手心微凉,贴在他滚烫(对她而言已不算高热)的额头上,带来舒适的凉意。
沈惊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紧张的脸,喉咙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别动,先喝点水。”林晓晓转身,动作麻利地从旁边温着的小壶里倒出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慢点,小口喝。”
温水滋润了裂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沈惊澜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小半杯,才觉得能发出声音。
“……多久?”他问,声音嘶哑破碎,难听得很。
“你这次昏迷,差不多两天两夜。”林晓晓知道他问什么,放下杯子,又仔细看了看他瞳孔,松了口气,“不过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余毒发了一部分,又被压下去一部分,现在你的身体正在慢慢修复。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硬仗?”沈惊澜微微挑眉,虽然虚弱,但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已渐渐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审视。
“对啊。”林晓晓坐回凳子上,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那点欣喜迅速被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取代,甚至还带上了点不怀好意的笑意,“王爷您该不会以为,醒了就万事大吉,可以躺着当大爷了吧?”
沈惊澜:“……”
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鉴于您这次毒发凶险,对身体机能造成了进一步损害,并且昏迷导致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加剧,”林晓晓从怀里掏出她那本宝贝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从今天起,正式启动‘煜王殿下全面康复计划(第二阶段)’。本计划由主治大夫林晓晓全权制定并监督执行,患者沈惊澜需无条件配合。如有违抗、偷懒、消极治疗等行为,主治大夫有权采取包括但不限于:扣减甜点(如果以后有的话)、增加苦药剂量、延长康复时间、以及向您的侍卫统领陆青先生告状等多种方式进行‘矫正’。”
沈惊澜听得眼角微抽。这女人……把他当三岁孩童吗?还告状?
“计划主要包括以下几个部分。”林晓晓无视他越来越黑的脸色,继续念,“第一,强化解毒排毒疗程。内服汤药每三次,药浴每一次,重点位针灸隔一次,配合特定呼吸法引导药力。过程可能伴有恶心、乏力、局部疼痛等不适,需忍耐。”
“第二,系统性脏器功能调理。针对您的心、肺、肝、肾制定专门药膳和温和锻炼方案。饮食需严格遵医嘱,少盐、清淡、高蛋白、易消化。禁止任何大补、油腻、性食物。酒,想都别想。”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艰难’的部分——康复训练升级版。”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惊澜,“从今天起,您需要下床。不是坐在床边,是站起来,走。当然,一开始需要辅助,时间也很短。但目标是,在一个月内,能独立在室内缓慢行走;两个月内,能走出惊澜院。训练内容包括:肌肉力量训练、关节活动度训练、平衡训练、步态训练……每天至少两个时辰,分次进行。”
沈惊澜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黑了。他一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冲、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现在要被一个女人着像婴孩学步一样“训练”?还要被规定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
“本王……”他试图表达反对。
“没有‘本王’。”林晓晓果断打断,竖起一手指摇了摇,“在这里,只有‘患者沈惊澜’和‘大夫林晓晓’。契约精神,王爷。我负责治好你,你负责配合。还是说,王爷您想一直这么躺着,当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几步就喘的……病弱美人?”
“病弱美人”四个字,像一支淬毒的箭,精准地射中了沈惊澜骄傲的靶心。他脸色一阵青白,口伤口都气得闷痛了一下,眼神凶狠地瞪向林晓晓。
林晓晓却不怕他,反而凑近了些,笑眯眯的,像只狡猾的狐狸:“王爷,您可是战神啊。战场上的千难万险都过来了,还怕这点康复训练?还是说……您其实心里怕疼、怕苦、怕丢人?”
激将法,屡试不爽。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主要是气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依你。”
“这就对了嘛!”林晓晓一拍手,笑容灿烂,“那咱们就开始吧。首先,晨起第一项——踝泵运动加腹式呼吸,热身。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勾脚尖……呼气……绷脚尖……”
沈惊澜闭上眼睛,额角青筋隐现,但还是依言,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开始活动他那双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脚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无力的肌肉,让他倍感屈辱。而那个可恶的女人,还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计数:“一、二、三……很好,保持……王爷,呼吸别憋着,您脸都红了……”
站在外间,透过门缝隐约听到里面动静的陆青,默默转过身,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王爷醒来后,这惊澜院的子,怕是会更“热闹”了。
康复训练,果然如林晓晓所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沈惊澜的骄傲和久居上位的掌控欲,与重伤后的极度虚弱和失控感激烈冲突。而林晓晓的专业、固执和那种“为你好你就得听”的理所当然,则成了唯一能压制他反抗的力量。
第一次尝试在陆青和林晓晓共同搀扶下,双脚着地站立时,沈惊澜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因为疼(虽然也疼),而是那种双腿绵软无力、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别人身上的、彻底的失控感和虚弱感,几乎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咬着牙,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掐得林晓晓胳膊生疼。
“放松,王爷,您越紧张,肌肉越僵,越站不稳。”林晓晓忍着疼,声音平稳地引导,“相信我,也相信陆青。我们不会让你摔着。来,试着把一点点重量,慢慢移到左脚……对,很好……再移到右脚……”
那短短十几息的站立,仿佛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当重新被扶回床上时,沈惊澜已是汗透重衣,喘息不止,眼中满是压抑的烦躁和挫败。
“很好!第一次能站这么久,非常棒!”林晓晓却毫不吝啬地夸奖,一边用温布巾给他擦汗,一边快速记录,“明天我们争取站够二十息。进步都是一点点积累的。”
沈惊澜闭着眼,不想理她。他觉得这女人在说风凉话。
药浴也是折磨。加入了多种解毒活血药材的浴汤,温度偏高,浸泡进去不久,全身皮肤就像被无数细针攒刺,尤其是那些残留毒伤的旧患处,又痛又痒,难以忍受。沈惊澜几次想从浴桶里出来,都被林晓晓毫不留情地按回去。
“忍住,药力正在渗透,这时候出来前功尽弃。”她站在浴桶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一副监工模样,“想想你体内的毒素,正在被一点点出来。想想你以后能重新握剑,能策马奔驰。这点难受,算什么?”
她的话,有时候比药还有用。沈惊澜靠在桶沿,牙关紧咬,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不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描绘的画面——握剑,策马……那似乎已经遥不可及,却又因她笃定的语气,而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
最让沈惊澜难以接受的,是饮食。林晓晓严格执行她的“药膳”方案,清汤寡水,味道寡淡,分量控制得精准。对于曾经在军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沈惊澜来说,简直是酷刑。尤其当赵嬷嬷“不小心”说漏嘴,提到柳如丝那边小厨房今天炖了香飘十里的佛跳墙时,沈惊澜的脸色简直黑如锅底。
“看什么看?”林晓晓把他面前那碗青菜鸡茸粥往前推了推,“你现在肠胃虚弱,虚不受补。那些油腻厚味,吃了只会加重负担,影响药效。乖乖喝粥,等你好些了,我给你做更好吃的。”
她的语气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让沈惊澜更加气闷,却不得不拿起勺子,一口口吞下那淡出鸟来的粥。心里却暗暗记下:这女人欠他一顿像样的饭菜。
除了身体上的“折磨”,林晓晓也开始有意识地让沈惊澜了解外面的情况。她不会事无巨细地汇报,但会在换药、按摩或者他精神稍好的时候,用平淡的语气提起一些。
“太后赏的东珠成色不错,我让赵嬷嬷收库房了。”
“柳小姐最近忙着整顿西郊的庄子,好像不太顺利,摔了两个账本。”
“皇上又赏了药材,陆青查过,没问题,我用上了。”
“南边……还没有新消息传回。”
她的话总是点到即止,不掺杂过多个人情绪,却足以让沈惊澜拼凑出王府内外的局势轮廓。他知道她在保护他,让他能专心养病,但又不过度隐瞒,让他不至于成为瞎子聋子。这份细致的分寸感,让沈惊澜心中那点因被“掌控”而产生的不适,渐渐化为了复杂的感慨。
这个女人,不仅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更有洞察人心的智慧,和一种……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的、坚韧而通透的生存之道。
这天下午,进行上肢力量训练(用布条吊着小沙袋练习抓握和屈肘)时,沈惊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了许多:“柳如丝……她做了什么?”
林晓晓正帮他调整布条长度,闻言动作未停,语气随意:“没什么,一些小把戏,想给你的饭菜里加点‘料’,被陆青截下了。人处理了,线索断了。我给她找了点‘正经事’忙,暂时没空搞鬼。”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惊澜的眼神却骤然冰冷,周身散发出无形的寒意。即使重伤未愈,那股属于战神的肃之气,依然让室内温度骤降。
“她敢动你?”他问,目光锁定林晓晓。
林晓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失笑:“不是动我,是想让你‘病’得更合理点。她没那么蠢,直接动我目标太大。不过,王爷您这反应……” 她眨眨眼,带着点戏谑,“是在担心我?”
沈惊澜被她问得一窒,别开眼,冷声道:“你是本王的大夫。你若出事,谁给本王解毒?”
“哦——”林晓晓拖长了音调,点点头,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眼里却满是笑意,“原来是为了王爷您自己啊。放心,我惜命得很,还要留着收您诊金呢。您啊,就快点好起来,到时候该收拾谁收拾谁,我这大夫只负责治病,不负责打架。”
她的话冲淡了方才的寒意。沈惊澜重新拿起那个小小的沙袋,开始缓慢地抓握,看似专注,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热。
这女人……总是有办法让他无言以对。
南境,焚炎谷外围。
玄七和玄九潜伏在一处被地热烘得温热的岩石后,借着蒸腾的白色硫磺雾气隐蔽身形,目光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三天前那场遭遇战,神秘人出手相助又飘然离去,控蛇人退走,但警告犹在耳边。两人并未退缩,反而更加谨慎。他们调整路线,绕开了可能有埋伏的藤桥区域,凭借高超的野外技能和那幅简陋地图的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中又跋涉了两,终于抵达了地图标注的“焚炎谷”入口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沉。
所谓的“谷口”,其实是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利斧劈开山体的裂缝,宽约数丈,向内蜿蜒深入,看不到尽头。裂缝中不断涌出灼热的气流,带着浓烈的硫磺和矿物质气味,两侧岩壁被高温炙烤得发红发黑,寸草不生。更令人心惊的是,谷口附近一片狼藉,有明显的打斗和爆破痕迹!几块焦黑的岩石碎裂在地,岩壁上留着崭新的刀劈剑砍和某种爆炸物灼烧的印记。地上,甚至还散落着几片不属于他们、也不属于之前那些南疆蛮人的、制式精良的铠甲碎片和折断的弩箭!
这里,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而且交手的一方,明显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原人!并非南疆土著!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玄九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看这痕迹,人数不少,而且……下手狠辣。那些南疆人,恐怕没能拦住他们。”
玄七捡起一片铠甲碎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锐利如刀:“是军中的东西,但做了处理,看不出具体来历。弩箭也是制式,但型号偏旧。” 他看向幽深灼热的谷内,“他们进去了。目的,恐怕也是赤炎金蝉。”
“怎么办?跟进去?还是等?”玄九问。谷内情况不明,既有未知的自然凶险,又有这批来历不明、敌友难分的先行者,贸然进入,凶多吉少。
玄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赤炎金蝉碎片的小布袋。碎片在谷口灼热的气流中,似乎微微发热,泛着的金红色流光也明亮了一丝。
“王爷等不了。”他沉声道,将布袋小心收好,“无论如何,必须确认赤炎金蝉是否在里面,是否已被取走。跟进去,见机行事。若他们得手……便夺过来!”
为了王爷,哪怕是与虎谋皮,火中取栗,他们也必须一试。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将防毒避瘴的药物含在舌下,深吸一口灼热而危险的空气,身形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入那仿佛巨兽之口的焚炎谷裂缝之中。
谷内,热浪更甚,视线因高温而扭曲。怪石嶙峋,地面龟裂,缝隙中偶尔可见暗红色的熔岩缓缓流动,发出咕嘟的声响。这里仿佛是一片被遗忘的火狱。
前行不过百余丈,转过一个弯,前方景象让两人骤然止步,瞳孔收缩!
只见狭窄的谷道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看衣着,正是先他们一步进入的那批中原人!这些人死状极惨,有的浑身焦黑,仿佛被烈焰瞬间吞噬;有的身体扭曲,口鼻流出黑血,像是中了剧毒;还有的似乎是被巨大的力量撕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而在这些尸体环绕的中心,靠近一处不断翻涌着暗红色气泡的炽热岩浆池边,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那植物通体赤金,高不过尺余,无叶,只在顶端托着一朵宛如纯金打造、层层叠叠、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周围,空气因高温而剧烈扭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至阳至纯的磅礴能量波动!
赤炎金莲!传说中赤炎金蝉最爱栖息的至阳灵物!有金莲处,必有金蝉!
然而,此刻那金莲旁边,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穿暗红色劲装、面带金属面具的高大男子,他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隐有血光流转,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另一个,则让玄七玄九瞬间绷紧了神经——正是三前在林中出手相助、又神秘消失的那个绿衣蒙面人!
此刻,绿衣人背对着他们,似乎正专注地看着那株赤炎金莲,对满地的尸体和旁边虎视眈眈的红衣面具男恍若未觉。
红衣面具男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朋友,跟了一路,也该现身了吧?这赤炎金莲,可不是谁都能染指的。”
他话是对着绿衣人说的,但玄七玄九却感觉,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也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他们藏身的岩石方向!
被发现了吗?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那株赤金莲花,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顶端紧闭的花苞,竟缓缓地、绽放开了最外面的一层花瓣!霎时间,更加炽烈精纯的阳和之气爆发开来,同时,一阵极其细微、却直钻人脑海的、清越如金玉交击的蝉鸣声,仿佛自虚空响起,回荡在灼热的山谷之中!
赤炎金蝉,要出现了!
红衣面具男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再也顾不得其他,厉喝一声,手中弯刀血光大盛,抢先一步,向那金莲扑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静立不动的绿衣人,也动了!他(她)的身法快得如同鬼魅,后发先至,一道乌光直射红衣面具男握刀的手腕!目标,竟不是金莲,而是阻止对方!
玄七玄九再不犹豫,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从藏身处暴射而出!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金莲,也不是那两个人,而是金莲下方、岩浆池边缘的岩缝!据情报,赤炎金蝉的本体或更多蝉蜕,最可能藏在那里!
三方势力,在这至阳绝地,为了同一线渺茫的生机,轰然碰撞!
惊澜院,黄昏。
沈惊澜刚刚结束一轮痛苦的、汗流浃背的康复训练(主要是扶着特制的双杠练习迈步),被林晓晓和陆青搀扶着,气喘吁吁地坐回床边。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甚至因为刚才那几步“成功”的挪动,而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征服者的锐光。
林晓晓递过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忽然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嗯?”沈惊澜抬眼。
“你昏迷的时候,柳如丝送来的那株百年老参,我让人炖了。”林晓晓语气平常。
沈惊澜皱眉,刚要说话。
“炖给我自己喝了。”林晓晓笑眯眯地接上,“守了你两天两夜,累死我了,正好补补。味道不错,谢啦。”
沈惊澜:“……”
他看着眼前女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苍白的脸上因疲惫和刚刚的运动染着薄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理直气壮的“剥削”。心底那点因训练产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甚至有些想笑。
他别过脸,掩去嘴角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低声道:“……嗯。你该补补。”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片金红,暖暖地铺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