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2:13  ·  所属小说:阿花知我意

第十四章

天终于亮了。

容乐没有睡。她抱着阿花,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天边透出第一丝灰白色的光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花。阿花还在睡,肚皮一起一伏的,尾巴搭在她的胳膊上,睡得毫无防备。容乐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想把阿花叫醒,想跟它说说话,想再听听它的呼噜声。但她没有。她让阿花继续睡。

她轻轻地把阿花从怀里移到床上,用薄被盖好。阿花翻了个身,把脑袋拱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黄白色的尾巴。容乐看着那截尾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水壶里倒出水,洗脸、洗手、漱口。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僵,但她洗得很仔细,和每一天一样。

洗完脸,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她用那素银簪子把头发挽起来,簪子越来越黑了,梅花的花瓣几乎快要看不见了。但她没有别的簪子,这是母妃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戴上它,就像母妃在她身边。

她从木箱上取下那件淡粉色的宫装,穿在身上。绸缎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她系好腰带,理好袖口,站在那面破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粉色的衣裳,腰身收得刚好,袖子改得刚好,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自己缝的。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写给小顺子的信。纸上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清水写的字就是这样,了就没了。但她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她从陶罐里摸出昨天小顺子送的那块桂花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糕是凉的,但还是甜的,还是软的,还是有桂花香。她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剩下的她用纸包包好,也塞进袖子里。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阿花。阿花还在睡,被子里露出半张黄白色的脸,胡须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梦。容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阿花的头。阿花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动了动耳朵。

“阿花,”她轻声说,“我走了。”

阿花没有回答。容乐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门槛。她没有回头。

永巷很长。容乐走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长过。

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把永巷的一半照亮了,另一半还在阴影里。容乐走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她练了这么多天的走路,终于用上了。

永巷里没有人。这个时候,宫女太监们都在各宫忙碌,没有人会经过这条偏僻的巷子。容乐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她走过那口井。那口她打水打了十六年的井。井沿上的青苔还是湿的,昨晚的露水还没有。她走过那片空地。那片她捡到阿花的空地。六年前的那个冬天,阿花就蹲在那个墙角,浑身是伤,饿得奄奄一息。她走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后面是那片荒废的花园,花园里有那棵桂花树。她每年秋天都去折一枝桂花,在陶罐里,放在窗台上。

她走过这些地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走过,像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记忆。

永巷的尽头,是一道月亮门。月亮门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有花园,有宫殿,有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繁华。容乐站在月亮门前面,看着门那边的光。光很亮,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她站在门这边,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过了那道门。

月亮门的那一边,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花园很大,比她住的整个冷宫还要大。花圃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开得正盛。石子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各个方向,每一条路都通向一座宫殿。那些宫殿的屋顶是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一片的金子。容乐站在石子路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不知道承庆殿在哪边,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一个路过的宫女看到了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容乐认出了那个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搭理。宫女看到了她身上那件粉色的宫装,看到了她头上那发黑的银簪,看到了她苍白的脸和瘦削的下巴。嘴角往下撇了撇,转身走了。

容乐没有叫住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宫女的背影消失在石子路的拐角处。她没有生气,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任何感觉。她早就习惯了。她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又有一个太监路过。这次容乐开口了。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那副温顺的笑容,“承庆殿往哪边走?”

太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左边的那条路。“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再走一会儿就到了。”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看她一眼。容乐点了点头,顺着太监指的路往前走。她的步子还是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下巴微抬。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握得很紧,让它们不再抖。

承庆殿很大。容乐站在殿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屋顶是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一片的金子。殿门上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龙的爪子、凤的羽毛,每一刀都刻得精细无比。殿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杯盏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容乐站在殿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过了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她的眼睛花了一下。她停下来,让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殿内。殿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两边摆满了桌案,桌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绸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和酒水。桌案后面坐满了人,有穿朝服的大臣,有穿锦袍的使臣,有穿宫装的妃嫔,有穿华服的皇子公主。每一个人都衣饰鲜亮,珠光宝气,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画。

容乐站在门口,像一滴水滴进了油锅里,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在最角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桌案上摆着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筷子。菜是凉的,饭是硬的,筷子是旧的。和她旁边的那些桌案比起来,她的东西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搬来的。

容乐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背,看着前面。她的位置太偏了,看不到最前面,看不到永安帝的御座,看不到那些最重要的使臣。她只能看到一排一排的人头,和那些人的后脑勺。但她不在乎。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谁的。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四皇姐是在宴席开始后才来的。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整个人像一团火。她从殿门口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不是因为她多好看,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太张扬了,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天不看人,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

容乐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四皇姐没有看她。连一眼都没有。她的目光从最后一排扫过去,像是扫过一堆不值钱的旧货,然后就收回去了。容乐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冷饭硬菜。她没有动筷子。她不饿。她的胃缩成了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什么都装不下。

宴席开始了。永安帝坐在最前面的御座上,说了什么话,容乐没有听清。她的位置太远了,声音传到她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飞。然后是歌舞,一群穿着彩衣的舞姬在殿中旋转,袖子甩来甩去,像是一只只彩色的蝴蝶。然后是敬酒,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一些她听不懂的客套话。

容乐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不是参与者,不是客人,只是一个被塞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的影子。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握紧,不让它们抖。她告诉自己,不要急。机会还没有来。等。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机会来了。

不是她等来的,是四皇姐送来的。宴席进行到一半,四皇姐站起来,走到殿中央,向永安帝行礼。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父皇,儿臣想献一曲《凤求凰》,为秋猎宴助兴。”

永安帝笑着点了点头。殿内响起一片掌声。四皇姐坐下来,早有宫女捧上琴来。那是一张七弦琴,琴身漆黑发亮,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四皇姐把琴放在膝上,抬起手,开始弹。

琴声很好听。容乐不得不承认。四皇姐的琴技确实好,指法娴熟,节奏精准,每一个音都弹得净利落。但容乐觉得这琴声里少了什么。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心的问題。四皇姐弹琴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永安帝高兴,怎么让各国使臣惊艳,怎么压过在场的所有人。她的心里装满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地方装琴了。所以她的琴声是空的。好听的,空的。

但殿内的人听不出来。他们鼓掌,叫好,夸四皇姐才艺出众、不愧是大梁的公主。四皇姐站起来,向众人行礼,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落在容乐身上。那目光里有一丝笑意,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容乐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她出丑。等她穿着那件有毒的衣裳站起来,走几步就头晕,走几步就腿软,在所有人面前摔倒,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容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袖口的那块布料被她擦过很多遍,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但她知道那上面的毒还在不在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擦了,用水擦的,擦了很多遍。她不知道水能不能把毒擦掉。她不知道那块布料上还有没有残留。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头晕,会不会腿软,会不会摔倒。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她握不住了。手指在膝盖上颤抖,像是风中的枯叶。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缩进袖子里,在袖子里握紧。

她在等。等四皇姐叫她。

四皇姐果然叫她了。

“父皇,”四皇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儿臣还有一个提议。六妹妹今天也来了,不如让六妹妹也献一曲,为秋猎宴助兴?”

殿内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后一排,转向了那个最角落的位置。容乐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发紧。她抬起头,看向前面。她看到了永安帝。永安帝坐在御座上,正朝她这边看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好奇,也不期待,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东西。

“哪个六?”永安帝问。

殿内又安静了一下。没有人回答。容乐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袖口。她知道永安帝不记得她。她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那个她应该叫父皇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进了她的口。

四皇姐笑了,笑得甜腻腻的:“就是永巷那个六妹妹呀,父皇您忘了?”

永安帝“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那就让她来吧。”

容乐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腿没有软,头没有晕。那块布料上的毒,应该是擦净了。她从角落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殿中央。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她练了这么多天的走路,终于用上了。殿内的人都看着她,看着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灯光里。

她走到殿中央,向永安帝行礼。动作是她从记忆里挖出来的——小时候偷看四皇姐上礼仪课,嬷嬷教过怎么行礼。她没有学过,但她看过,看过很多遍。她弯下腰,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不算标准,但也不算难看。

“儿臣参见父皇。”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永安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他是在想,这个女儿长什么样来着?也许他是在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也许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你会什么?”永安帝问。

容乐沉默了一下。她会什么?她会的东西不多。她会做针线,会打水,会劈柴,会在泔水桶里捡剩饭,会在冷宫的屋顶上看天。但这些都不是能在秋猎宴上展示的。她想了想,说:“儿臣会唱一首歌。”

殿内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憋着的、从鼻子里发出的嗤笑。唱歌?在秋猎宴上,在各国使臣面前,唱一首歌?这算什么才艺?容乐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她站在那里,等着永安帝的答复。

永安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唱吧。”

容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母妃。想起了母妃坐在门槛上,抱着她,唱那首江南的童谣。那首歌很短,很简单,来来就那么几个音。但那是容乐听过的最好听的歌。因为那是母妃唱的。

她睁开眼睛,开始唱。

“月亮婆婆,烧饼大大,吃一口,甜掉牙……”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不是那种好听的、圆润的、经过训练的声音。她的声音是沙哑的,是粗糙的,是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但那声音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让人听了之后,心里会动一下。

殿内安静了下来。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举酒杯。所有人都听着。听着这个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没有人认识的公主,唱一首没有人听过的童谣。

容乐唱着,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打转。她想到了母妃。想到了母妃坐在门槛上,抱着她,唱着这首歌。想到了母妃的眼睛,想到母妃说到江南时眼睛里的光。想到了母妃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容乐,平安,快乐”。想到了她一个人在这座冷宫里活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机会。

她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殿内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掌声,是那种真的被打动了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容乐抬起头,看到永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漠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好奇,又像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女儿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永安帝问。

容乐看着他。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他女儿,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站在殿中央,站在灯光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看着那个她应该叫父皇的男人,嘴唇动了动。

“容乐。”她说。

永安帝点了点头。“容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容乐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她的步子还是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下巴微抬。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抖。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

她没有看四皇姐的表情。她知道四皇姐一定在看她,一定在用那种又恨又恼的目光看她。但她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冷饭硬菜。

她成功了。她没有出丑,没有丢人,没有让四皇姐得逞。她唱了一首歌,一首母妃教她的歌,一首关于江南的歌。永安帝问了她的名字。他问了她叫什么名字。

容乐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写给小顺子的信。纸已经皱了,但还在。她又摸了摸那包剩下的桂花糕。糕已经碎了,但还在。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袖子上,落在那件她亲手改好的粉色宫装上。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殿内那些还在继续的歌舞。

宴席还没有结束。但她的事,已经做完了。

宴席结束后,容乐走出承庆殿。

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挂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星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忽明忽暗的。永巷的方向是一片黑暗,没有灯,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容乐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永巷走去。她走过石子路,走过花园,走过那道月亮门。月亮门的那一边,是永巷。永巷很黑,没有灯,没有光,只有两堵高墙夹着一条窄窄的路,头顶是一线天,月亮在那一线天的中间,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容乐走在永巷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她走了很久。永巷很长,比她早上走的时候还要长。她的腿很累,脚很疼,身子很沉。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直走,一直走,朝着冷宫的方向。

远远的,她看到了光。

一点红色的光,在永巷的尽头,在冷宫的门口。那盏灯笼。小顺子挂的那盏红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晃,把红色的光洒在永巷的尽头,像是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容乐看着那点光,加快了脚步。她走得更快了,步子乱了,腰背弯了,下巴低了。她不管了。她不想管什么走路的姿势了。她只想快点回去,快点回到冷宫,快点看到阿花。

她跑到院门口,推开门。

阿花蹲在门槛上,穿着那件灰色蓝边的小衣裳,琥珀色的眼睛在红色的灯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它看到容乐的那一刻,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微微地颤了一下。它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容乐脚边,用脑袋使劲蹭她的小腿,嘴里发出焦急的“喵喵”声。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贴在口,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她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

“阿花,”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阿花的毛里传出来,“我回来了。”

阿花“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容乐抱着阿花,站在院子里,站在红色的灯笼光里,站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阿花,听着阿花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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