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第13章：黑水溪畔
棚屋低矮，里面堆着些草、破损的农具和几个空木桶，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温祈用脚拨开一块相对净的空地，将皮甲铺在草上，背靠着一个结实的木桶坐下。他将肉和水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匕首从后腰抽出，横放在膝上。门外，村庄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焚烧堆还有零星的红光在灰烬中明灭，像疲惫的眼睛。风声穿过木栅栏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叫。温祈闭上眼，没有完全放松，耳朵捕捉着棚屋外的每一丝动静。身体的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葛朗的话语——“乱石坡”、“幼崽”、“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夜色浓重，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慢流淌，距离系统任务倒计时结束，又近了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在紧绷的弦上滑落，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直到一阵尖锐的鸡鸣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温祈猛地惊醒，身体瞬间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膝上的匕首。
天光从棚屋破旧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是那种灰蒙蒙的、带着湿气的微光。他保持着姿势，仔细倾听。外面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木门开合的吱呀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村庄正在苏醒。焚烧堆的方向已经看不到火光，只有一缕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散。
温祈缓缓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僵硬而有些酸痛的脖颈和肩膀。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左小腿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有轻微的紧绷感。身体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虽然谈不上精力充沛，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垮掉的虚脱。他打开系统界面，目光扫过属性面板。力量、敏捷、体质、精神四项基础属性，数值依旧是刺眼的“1”，但那种因为极度疲惫而产生的、仿佛属性被临时削弱的沉重感消失了。休息，确实带来了最基础的恢复。
他撕下一小条肉，慢慢咀嚼。风的肉条坚韧而咸涩，需要用力撕扯才能咬下，但咀嚼后释放出的蛋白质和盐分，让空荡的胃部传来一阵踏实感。他就着水袋喝了几口清凉的溪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是时候离开了。
温祈将剩下的肉和水袋仔细收好，穿上那件陈旧的皮甲。皮革经过一夜，依旧带着淡淡的霉味和动物油脂的气息，但穿在身上，确实多了一层心理上的安全感，虽然它可能连影狼幼崽的一爪都挡不住。他将匕首回后腰皮鞘，将土薯和蛇信草用破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后，他摸出那枚锈蚀的银币和几枚铜币，在掌心掂了掂。
走出棚屋，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意。村庄里已经有人活动，几个村民在远处水井边打水，看到他出来，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投来警惕而疏离的目光。温祈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村口走去。经过那间挂着兽骨和金属片的木屋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缓了缓。木屋的门紧闭着，窗后也没有动静。葛朗或许还在休息，或许已经在准备新一天的狩猎或巡逻。
在村口，温祈遇到了那个昨晚在空地边缘探头探脑的少年。少年抱着一捆柴火，看到他，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温祈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币，递了过去。“打听个路。黑水溪，最近的渡河点，怎么走？”
少年盯着铜币，又看看温祈，犹豫了一下，才飞快地伸手接过，塞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往西，出村沿着那条被踩得最亮的小路走，大概……大概走小半天，能看到一片叶子特别大的藤蔓林，穿过去，就能听到水声。溪边有很多大石头，水浅的地方就在石头最多那一片下游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水很急，颜色深，底下石头滑。葛朗爷爷说，最好找结实的棍子探着走。”
“谢谢。”温祈点点头，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了绿叶村低矮的木栅栏门。
身后，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身前，是仿佛无穷无尽的、被各种深浅绿色覆盖的幽暗密林。温祈深吸一口气，按照少年指的方向，踏上了那条被无数足迹磨得有些发亮、蜿蜒向西的林间小路。
清晨的密林并不安静。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或婉转，在枝叶间跳跃。阳光透过高耸树冠的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偶尔闪过的昆虫翅膀。脚下的腐殖层松软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踩断枯枝发出的轻微“咔嚓”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甜腥气的植物芬芳，混合着泥土和真菌特有的味道。
温祈走得很小心。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缓，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阴影。葛朗的警告言犹在耳，这片林子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和。他右手始终虚按在腰后的匕首柄上，左手则握着一在路上捡到的、手腕粗细的结实木棍，既当拐杖，也作探路和之用。
小路并不平坦，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有时需要绕过倒伏的巨木或丛生的荆棘。温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疾不徐。他留意着周围的植被变化，试图辨认出一些葛朗提到或自己采集过的植物。一丛丛淡紫色的、叶片毛茸茸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紫苏叶，葛朗提到过，止血效果不如止血藤，但更常见。他没有停留采集，时间紧迫。
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头渐高，林间的湿气被蒸腾起来，变得闷热。温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皮甲下的衣物也有些黏湿。他停下脚步，找了块相对燥的树坐下，喝了点水，吃了半条肉，稍作休息。
继续上路不久，前方的植被果然发生了变化。低矮的灌木丛被大片大片叶子异常宽大、呈深绿色的藤蔓植物取代。这些藤蔓相互纠缠，爬满了附近的树木和岩石，形成了一道几乎密不透风的绿色墙壁。只有一条狭窄的、似乎是被野兽或前人硬生生挤出来的通道，蜿蜒伸入藤蔓深处。
这就是少年说的“叶子特别大的藤蔓林”了。
温祈握紧木棍，侧身挤进了通道。藤蔓的叶片边缘粗糙，擦过皮甲和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湿闷热，弥漫着一股类似熟透水果的、略带发酵感的甜腻气味。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落叶层，行走时必须格外小心。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藤蔓的窸窣声。
这段路并不长，但感觉格外漫长。当温祈终于从藤蔓林的另一端钻出来时，他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一阵持续不断的、哗哗的水流声。
黑水溪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温祈的心微微一沉。一条约莫十米米宽的溪流横亘在前方，水流湍急，撞击在溪中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喧哗的声响。溪水的颜色正如其名，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褐色，并非污浊，而是因为水底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苔藓和腐殖质，加上光线被两岸茂密树冠遮挡，使得整条溪流看起来幽深难测。水汽弥漫在溪面上方，带着一股河底淤泥和水生植物特有的腥凉气息。
对岸的景象与这边截然不同。树木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灰白色的嶙峋岩石，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贴着石缝生长的苔藓、地衣为主，整体显得荒凉而坚硬。那里就是葛朗所说的乱石坡方向。
温祈沿着溪边向下游走了几十米，找到了少年所说的“石头最多”的区域。这里溪床较宽，水流相对平缓一些，水面上露出更多大小不一的黑色岩石，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水中。他仔细观察，发现靠近对岸的地方，岩石之间似乎有较浅的滩涂，水流也最缓。
渡河点找到了，但如何过去仍是问题。溪水即使较浅处，目测也至少能没过膝盖，水流冲击力不容小觑。水底那些长满滑腻苔藓的石头更是致命陷阱。
温祈退回岸边，开始准备。他先用匕首将自己那探路木棍的一端削尖，增加抓地力。然后，他解下腰间用来捆扎破布包袱的、浸过水后变得坚韧的草绳——这是他从绿叶村棚屋里顺手捡的——将匕首牢牢绑在木棍的另一端，制成一柄简易的长矛，既可以增加探河的深度和稳定性，紧急时也能作为武器。接着，他又砍下几柔韧的藤蔓，将自己的双脚和皮靴尽可能紧密地捆扎在一起，增大摩擦力，防止滑倒。
做完这些，他脱下皮甲和外套，只穿着单衣，将衣物、肉、水袋等所有怕湿的东西用剩下的破布和宽大树叶层层包裹，捆在背后，确保即使落水也不会立刻散失。皮甲则暂时放在岸边燥处，如果成功渡河，再想办法弄穿上。
准备就绪。温祈深吸一口气，握着绑有匕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踏入溪水中。
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水流的力量比看起来更大，推着他的腿，试图让他失去平衡。他稳住心神，将木棍深深入前方水底的石头缝隙中，确认稳固后，才迈出下一步。脚底传来滑腻的触感，黑色的苔藓像涂了油，他全靠藤蔓捆扎增加的摩擦力和木棍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一步，两步。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了大腿。水流的冲击力更强了，冰冷的感觉渗透衣物，直往骨头里钻。温祈咬紧牙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手中的木棍上。他选择踩着那些露出水面或接近水面的黑色岩石前进，虽然迂回，但相对安全。水花不断溅到他的脸上、身上，带着腥味。
最深处，溪水几乎齐腰。水流轰鸣，冲得他身体摇晃。一块松动的石头让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面倾倒！冰冷的溪水瞬间涌向口鼻！温祈心中骇然，双手死死抓住木棍，凭着求生本能，将全身重量和稳住的力量都压了上去。木棍另一端的匕首卡在了一块坚固的岩石裂缝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终究撑住了。他呛了口水，腥涩冰凉，挣扎着重新站稳，心脏在腔里狂跳。
不敢有丝毫停顿，他继续向前挪动。终于，水线开始下降，从小腿，到脚踝。当他湿漉漉的双脚终于踩上对岸坚硬粗糙的砂石地时，一股脱力般的虚软感涌了上来。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远离水边，才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河水顺着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在身下的砂石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成功了。
休息了片刻，寒意开始侵袭。温祈迅速解开背后湿透的包裹，检查了一下。最外层的树叶破了，但里面的破布包裹还算完好，肉和水袋只是表面有些湿。他拧单衣上的水，重新穿上依旧湿但比单衣稍厚的外套，暂时没管皮甲。当务之急是让身体回暖并确认方向。
他摊开那张残缺的兽皮地图，对照着葛朗的描述和眼前的地形。地图上，代表黑水溪的粗黑曲线蜿蜒而过，对岸标注着一片象征崎岖地形的阴影，旁边有几个模糊的、类似爪印的符号。应该就是这里。
温祈收起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片岩石嶙峋的荒凉地带走去。
脚下的土地从砂石逐渐变为碎岩，再到需要手脚并用的陡峭坡地。植被越来越稀疏，只有顽强的苔藓和地衣在石缝间涂抹出斑驳的暗绿色、灰黄色。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比在密林中猛烈得多，带着燥的尘土味和岩石被晒热后特有的、微弱的矿物气息。温度似乎也低了一些，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来持续的不适和寒意。
他爬上一处较高的岩脊，举目四望。前方，地势起伏加剧，形成了一片面积广阔的、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白色岩石堆积而成的坡地。大的岩石如同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它们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形成无数阴影、缝隙和孔洞。这里就是乱石坡。
温祈没有立刻深入。他选择了一处位于乱石坡边缘、背风且视野相对开阔的岩堆顶部，匍匐下来，借助岩石的阴影隐藏自己，开始仔细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像一块石头般静止不动，只有眼睛在缓慢地、仔细地扫视着下方的坡地。风在岩石缝隙间穿梭，发出呜呜的、类似呜咽的声响。阳光移动，岩石的阴影随之拉长、变形。
起初，一切似乎都是静止的。只有风化的碎石偶尔从高处滚落，发出轻微的“咔啦”声。但渐渐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映入眼帘。
在一块相对平坦的、颜色较深的岩石表面，他看到了几个清晰的、碗口大小的凹痕，边缘带着细微的刮擦纹路。爪印。距离爪印不远，一片低矮的、带刺的灌木丛被粗暴地压塌了一部分，几断裂的枝条上，挂着几缕深灰色的、坚硬的毛发。
他的目光移向更远处。在一处岩石的背阴角落里，散落着几细长的、已经被啃噬得净净的白色骨头，看形状像是某种大型鸟类或小型哺动物的腿骨。骨头旁边，还有一小滩颜色深褐、已经涸的污渍。
空气中，除了岩石和尘土的味道，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味，很淡，被风吹得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
影狼活动的痕迹。而且，从爪印的大小、毛发的粗细、以及被猎食动物骸骨的规模来看，似乎……确实比想象中成年影狼可能留下的要小一些？温祈的心跳微微加速。幼崽的线索，可能是真的。
他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搜寻。在一处两块巨石形成的狭窄缝隙入口处，他看到了几处新鲜的、浅一些的刮擦痕迹，旁边的苔藓有被蹭掉的迹象。缝隙深处幽暗，看不清有什么。另一处靠近岩壁的沙土地上，有几个凌乱的、较小的足迹，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此短暂停留、徘徊过。
然而，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影狼，无论是成年还是幼崽。这片乱石坡安静得诡异，只有那些无声的痕迹，诉说着这里并非无人之境。
就在温祈全神贯注于观察，权衡着是否要再靠近一些侦察时，熟悉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发现影狼活动区域。】
【支线任务触发：设置一个简易陷阱。】
【任务描述：利用当前环境中的材料，制作并成功设置一个能够对目标造成实质性伤害的陷阱。陷阱需具备触发机制与伤害部件。】
【任务奖励：经验值，随机基础材料，技能解锁/提升机会。】
【失败惩罚：无。（注：主线任务失败惩罚依旧有效）】
【是否接受？】
温祈的目光凝固在系统提示上，又缓缓移回下方那片危机四伏的乱石坡。陷阱？他对此一窍不通。但系统不会发布无法完成的任务，至少理论上如此。这或许是一个提示，一个方向，一个……在绝对力量差距面前，唯一可能创造机会的手段。
他需要材料，需要构思，需要在这片陌生的岩石荒原上，制造出一个能伤害到影狼——哪怕是幼崽——的死亡机关。而这一切，必须在那些看不见的狩猎者发现他之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