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国营饭店在县城十字街拐角,两层红砖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中午饭点,人声嘈杂,炒菜的油烟混着白酒味,从敞开的窗户往外飘。
陈默和周卫国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木桌油腻,桌面刻着各种字迹,"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刀刻的,钢笔写的,层层叠叠。
"两瓶西凤。"周卫国把绿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冲服务员喊,"再来个花生米,拍黄瓜,红烧肉!"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白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皮耷拉着:"西凤一块二一瓶,肉票带了吗?"
"带了带了。"周卫国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拍在桌上,"快点啊,饿死了。"
陈默摸出五块钱,压在票下面:"再加个炒肝尖,多放蒜。"
服务员收了钱,眼皮抬了抬,多看了陈默一眼。这小伙子眼生,穿着普通,出手倒阔气。
"你小子,真发财了?"周卫国等服务员走了,压低声音,"一天赚八千,抢银行呢?"
"捡漏。"陈默给两人倒上茶,搪瓷缸子,边缘磕得全是豁口,"废品站收了几件青铜器,省城文物商店收的。"
周卫国眼睛瞪圆了:"青铜器?那玩意儿能随便买卖?"
"82年了,政策松了。"陈默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在水面打转,"去年国家就下文,民间文物可以合法流通。你天天在公安局,没看文件?"
周卫国挠挠头:"我看那玩意儿嘛,我又不管文物。"
菜上来了。花生米装在粗瓷碟里,撒着盐粒,有的炸糊了,黑黢黢的。拍黄瓜用刀拍裂了,蒜汁淋上去,一股冲鼻子的辣气。红烧肉是罐头肉,方块整齐,肥的多瘦的少,汤汁浓稠。
周卫国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妈的,这肉齁咸。你小子,现在懂这么多,跟谁学的?"
陈默没回答,夹了粒花生米慢慢嚼。跟谁学的?前世四十年,从摆地摊到开公司,从破产到再起,他什么没经历过?政策风向、市场缝隙、人情世故,这些都是在血里火里滚出来的本能。
"卫国,苏晚晴怎么回事?"陈默转开话题,"你认识她?"
周卫国灌了口酒,西凤酒烈,辣得他龇牙:"怎么突然问起她?"
"学英语。"陈默说,"明年高考英语计分,我得补上。"
"她啊……"周卫国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省城来的大学生,北大英语系毕业,高材生。前几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咱们县。听说她爸是大学教授,文革被批斗死了,妈也疯了,就剩她一个。"
陈默筷子停在半空。
苏晚晴。前世他的英语启蒙老师,也是改变他命运的人之一。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在夜校遇到她,她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讲课依然清晰有力。她没提过自己的过去,陈默也不知道她年轻时在县城待过。
"她现在在哪儿?"
"西关外,纺织厂后边那排平房。"周卫国又灌一口酒,"县中不要她,说她成分不好,只能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十八块钱,够嘛的?"
陈默想起前世苏晚晴说过的话:"学英语,就是学另一种思维方式。"那时候他不懂,后来做生意,跟老外谈判,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她教私课吗?"
"教?谁敢找她?"周卫国瞪眼,"右派分子,躲都躲不及。你小子想嘛?别惹事啊。"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惹事?他就是要找事。82年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明年就要全面,苏晚晴这种人的价值,很快就会显现。现在她,是性价比最高的买卖。
"喝酒。"陈默端起杯子,"喝完带我去找她。"
"你真要去?"周卫国皱眉,"她现在名声不好,你跟她扯上关系,影响你复读。"
"复读算个屁。"陈默一口了,西凤酒像火一样烧下去,"我要考大学,考好大学。英语不行,一切都是白搭。"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真变了。以前为了个林婉清,要死要活的,现在倒像个爷们了。"
"以前瞎。"陈默夹了块黄瓜,咔嚓咬断,"现在不瞎了。"
西关外的平房区,是县城最穷的地方。
土路狭窄,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泥。有的屋顶铺着油毡,用砖头压着,风一吹哗啦响。下水道是明沟,夏天臭气熏天,冬天结冰打滑。
陈默推着自行车,跟在周卫国身后。路不好走,车链子咔咔响。
"就这儿。"周卫国指着一排平房最边上那间,"倒数第三个门。"
陈默支好自行车,走过去。门是木板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原木色,裂缝里塞着破布挡风。窗户小,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
他敲了敲门。
没动静。
又敲。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沓,谨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苏晚晴。
陈默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年轻二十岁,虽然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虽然脸色苍白带着菜色,但那双眼睛没变。清澈,锐利,像冬天的湖水,冷,但深。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苏老师?"陈默微微躬身,"我想学英语。"
门缝又窄了一些:"我不教人。你找错人了。"
"我知道您的情况。"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的收购凭证,"我可以付学费。一小时五块钱,一天两小时,先预付一个月。"
门缝里的眼睛瞪大了。
五块钱一小时,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苏晚晴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个月十八。三百块,她一年半。
"你……"她声音发颤,"你哪来的钱?"
"合法收入。"陈默把凭证从门缝塞进去,"您看看,省文物商店盖的章。我不是坏人,就想学英语,明年高考。"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那张纸,很久。然后,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还小。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木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书和纸,还有半碗没吃完的咸菜,两个冷馒头。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卷了,用图钉重新按过。地图旁边是几张手抄的英文诗,字迹娟秀。
"坐。"苏晚晴指了指床沿,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你叫什么?"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你说要高考,去年考了多少?"
"364,差三分。"
"英语呢?"
"零分。没考。"
苏晚晴眉头皱起来:"明年英语计分,你知道?"
"知道。所以我来找您。"
"为什么找我?"她盯着陈默的眼睛,"我是右派,成分不好。你跟我学,不怕受影响?"
陈默笑了:"苏老师,82年了。明年就要,您这种知识分子,是国家需要的。我眼光长远,不计较眼前。"
苏晚晴的手抖了一下。她握紧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你……你怎么知道明年?"
"猜的。"陈默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崭新的,"预付一个月,三百。您数数。"
苏晚晴没接。她看着那沓钱,又看陈默。这个年轻人穿着普通,说话却老气横秋,眼神里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浮躁,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笃定?
"我不收不明不白的钱。"她说。
"明白。"陈默把钱放在桌上,"这样,您先教我一天,觉得我行,再收。觉得我不行,钱您留着,我走人。"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小孩的哭闹声,还有谁家在拉风箱,呼嗒呼嗒。
"你以前学过英语吗?"
"没有。零基础。"
"26个字母认识吗?"
"认识。"
"音标呢?"
"不会。"
苏晚晴站起身,从桌上那堆书里抽出一本,封面磨损,纸张泛黄:《英语语音教程》。
"明天开始。"她说,"早上七点,来这里。迟到一分钟,课取消,钱不退。"
"成交。"陈默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苏老师。"
他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苏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为什么找我?"
陈默回头,看见她站在屋子中央,瘦削,单薄,像一绷紧的弦。但那双眼睛里有光,是知识分子的骄傲,是不甘沉沦的倔强。
"因为您是最好的。"陈默说,"我时间紧,不能浪费在庸才身上。"
门关上,陈默走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周卫国蹲在墙抽烟。
"成了?"周卫国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
"成了。"
",你真行。"周卫国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这女的,之前多少人想请她,她都不搭理。你三言两语,搞定了?"
"钱说话。"陈默推起自行车,"走,回城,我还有事。"
"啥事?"
"买书。新概念英语,省新华书店应该有。"
两人骑着车往回走。土路颠簸,陈默的思绪却飞远了。苏晚晴,这一步棋走对了。她不仅教他英语,还会带来更广阔的世界——省城的人脉,北大的资源,未来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出国的渠道。
这些都是前世他三十岁后才接触到的,现在,提前了十二年。
县城供销社门口,林婉清站在阴影里。
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确良衬衫,辫子重新梳过,辫梢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手里攥着一包水果糖,是打算送给王主任的——她听说复读班还有一个名额,想走走关系。
但她没进去。
因为她看见陈默了。
那个背影,她看了三年,不会认错。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穿绿军装的,两人有说有笑,往城外去了。
林婉清的手指攥紧了糖纸,塑料包装发出刺耳的响声。
陈默变了。彻底变了。以前他骑车,永远是一个人,或者驮着她。现在他后座坐着别人,一个五大三粗的当兵的,他还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谁?"她自言自语。
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听见了,搭话:"周卫国啊,公安局的,刚转业回来。咋,姑娘,你认识陈默?"
"不认识。"林婉清脱口而出,脸有些红。
"陈默现在出息了。"老太太用蒲扇扇着冰棍箱子,"听说一天赚了八千,全县都传遍了。他妈今天来买菜,腰杆挺得笔直,买了二斤五花肉呢。"
八千块。林婉清的心抽了一下。她手里的纺织厂通知书,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一年三百八十四。八千块,她二十年。
陈默哪来的钱?昨天她还在想,他是不是卖了废品赚了点小钱,装阔气。但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他去哪儿了?"林婉清忍不住问。
"城外,西关那边。"老太太眯着眼,"听说去找那个右派老师,学英语呢。这小伙子,有志气,要复读考大学。"
学英语?考大学?
林婉清脑子里嗡嗡响。陈默要考大学?他不是答应跟她一起进厂吗?不是说要照顾她一辈子吗?
骗子。全是骗子。
但她随即意识到,陈默从来没答应过。他只是沉默,只是点头,只是跟在她身后。那些"一起进厂"的话,都是她说的,他从来没说过"好"。
"姑娘,买冰棍不?三分一,油的五分。"
林婉清没听见。她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咬紧了嘴唇。
陈默,你到底想什么?
傍晚,陈默回到家。
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张桂芳在炒豆角,铁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儿子回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
"去哪儿了?一天没见人。"
"办了点事。"陈默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掏出一个纸包,"妈,买了点富强粉,明天包顿饺子。"
张桂芳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那袋雪白的面粉,眼睛亮了:"哎呀,这得多少钱?"
"有票,不贵。"陈默进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数出五百,"爸,这钱您收着,家里该添置的添置,该还债的还债。"
陈建国看着那沓钱,没接:"你留着自己用,复读花钱的地方多。"
"我还有。"陈默把钱塞他手里,"对了爸,从明天开始,我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在家复习。找了个英语老师,西关外住。"
"英语老师?"陈建国皱眉,"县中的?"
"不是,省城来的,下放的老师。"陈默说,"水平高,就是成分不好。您别往外说。"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小心点。现在风声虽然松了,但……"
"我知道。"
晚饭是豆角炒肉,米饭管饱。陈默吃了两大碗,张桂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他夹菜。
"慢点吃,别噎着。"
陈默放慢速度,听着父母闲聊。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娶了媳妇,谁家老人走了。这些声音让他踏实,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活着,不是在梦里。
吃完饭,他回屋整理书本。煤油灯昏黄,他翻开苏晚晴给的那本《英语语音教程》,第一页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娟秀有力:
"Language is the key to the world."
语言是通往世界的钥匙。
陈默笑了笑,拿起笔,在底下写了一行中文:
"Money is the key to the door."
钱是开门的钥匙。
两者缺一不可。前世他懂了一半,破产了。这辈子,他要两把钥匙都握在手里。
窗外传来虫鸣,远处有人在拉二胡,调子凄婉。1982年的夏夜,漫长而燥热,但陈默觉得清醒。
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