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方岩和地底信号聊了整整一天。
陈旭负责记录时序,沈云舒负责分析模式,小爱负责把所有数据实时传回宗门。师傅中间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继续。小心。”方岩看了一眼,把平板放下,继续叩石头。
到傍晚的时候,方岩的手已经肿了。指节上全是红印,有一处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用道袍下摆擦了擦,换了一只手继续叩。沈云舒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扔给他。方岩接住,看了看,说“等这轮聊完”。
沈云舒没有说话。她把绷带拿回来,拉过他的手,开始缠。
方岩愣住了。陈旭也愣住了。
沈云舒缠绷带的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松紧刚好,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一个平整的结。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继续。”她说。
方岩低头看了看缠好的手指,又看了看沈云舒。然后他转回去,用缠着绷带的手叩了下一轮。节奏比之前更稳。
入夜后,信号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一轮结束”的停,是彻底安静了。方岩叩了三次,没有回应。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呼吸的声音,和远处风穿过洞口的呜咽。
“它是不是累了?”方岩问。
陈旭把手贴在岩石上。虎口微微发热,那股低频波动还在,但确实变弱了。不是消失了,是收缩了。像一个人把摊开的书收起来,吹灭灯,准备睡了。
“不是累了。是休息。”
方岩想了想,没有再叩。他把手从岩石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像对面坐着一个人,他不想吵到对方。
那一夜三个人轮流守夜。方岩守第一班,陈旭守第二班,沈云舒守第三班。轮到陈旭的时候,方岩靠着石壁睡着了。呼噜声很轻,比他平时在宗门宿舍里打的那种震天响的呼噜轻多了,像怕吵到地底那位邻居。
陈旭坐在石室中央,手边放着沈云舒的平板。信号波形静止着,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酉时三刻。他把波形往回翻,翻到方岩第一次叩击的那一刻。那之后的所有记录,密密麻麻,像一本刚开了头的记。他忽然想起方岩问的那句话——“它说什么?”
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隐约觉得,那些脉冲不是在“说”什么。它们只是在确认:你在吗?我在。你还在吗?我还在。
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报着平安。
天快亮的时候,信号回来了。
不是方岩叩出来的,是它主动发的。一组极短的序列:长,短,长。停顿了很久。然后又一遍。长,短,长。
方岩醒了。他看了看平板上的波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在叫我们。”
他叩了一下。信号回了三组。不是昨天那种复杂的试探,是很有节奏的三组,每一组长度接近,间隔接近。像一个人在说:我休息好了,继续吧。
方岩继续叩。陈旭继续记。沈云舒继续分析。
到第二天中午,小爱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
“信号模式分析有新进展。对方的脉冲组合并非随机生成,存在稳定的语法结构。目前识别出十二种基础序列,通过组合可表达约两百种不同含义。初步判断:这是一套完整的语言体系。”
方岩叩完一轮,停下来。“它说什么了?”
“正在建立对照词典。需要更多交互数据。”
方岩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那就继续聊。”
他叩了新一轮。这次他没有用指节,是用整个手掌拍在岩石上。“砰”的一声,闷而沉。信号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回了一组从未出现过的新序列:极长的一个脉冲,拖了很久很久,像一声从地底深处叹上来的气。
方岩看着那个波形,忽然说:“它在学我拍石头。”
陈旭也看出来了。那个超长的脉冲,长度刚好和方岩手掌拍在岩石上的时长一致。它不是用“听”的,是用“感受”的。方岩拍的那一下,振动从岩石表面传下去,它接住了,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份振动还了回来。
像一面镜子。极深的,极慢的,但确实是镜子。
沈云舒盯着那个超长脉冲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对方能感知振动的“质地”,不仅仅是节奏。感知维度超出预期。
第三天,方岩的手指肿得更厉害了。沈云舒给他换了两次绷带,每次都是同样的手法,松紧刚好。陈旭问她学过包扎,沈云舒说没有。陈旭问那为什么这么熟练,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有人经常受伤。”
没有解释是谁。陈旭也没有问。
下午,小爱完成了第一版对照词典。十二种基础序列被赋予了临时编号:A到L。方岩最常用的叩击方式被标记为“短叩”和“长叩”,对应的信号脉冲被标记为“短回”和“长回”。更复杂的组合还在分析中,但有一组序列反复出现,引起了小爱的注意。
“序列K-L-B,出现频率远高于其他组合。在每一次交互的开端和结尾都会出现。推测含义:开始/结束。或——”小爱停顿了一拍,“你好/再见。”
方岩叩完一轮,准备收手。陈旭忽然说:“叩K-L-B。”
方岩愣了一下。“那不是它的序列吗?”
“你叩它的序列。让它知道你在学它。”
方岩照着叩了。他的手指肿着,叩出来的节奏比平时慢,但很准。K,L,B。长,长,短。
信号停了。
不是那种“一轮结束”的停。是彻底安静了。比前一天夜里那次停得更久。久到陈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后信号回来了。不是一组序列,是很多组。连续不断地涌上来,波形在平板上几乎连成了一片。小爱的分析界面弹出一条醒目的红色提示:“数据量超过常规交互十倍以上。正在紧急扩容。”
方岩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波形,张了张嘴。“它怎么了?”
陈旭盯着那片波形。他的虎口滚烫,那股低频波动从岩石深处涌上来,不再是缓慢的暗流,是。涨。他忽然明白了。
“它在喊你。”
方岩眨了眨眼。
“你叩了它的语言。第一次有人用它的语言叫它。它不是在回复你。”陈旭指着那片几乎溢出屏幕的波形,“它是在答应。”
方岩低头看着岩石。他的手还贴在上面,肿着,缠着绷带,指节上全是红印。他叩了K-L-B。然后地底深处那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用尽全身力气,回了一声:我在这里。
方岩把手从岩石上拿开。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陈旭。”
“嗯。”
“我想跟它说话。不是叩石头那种说。”他转过头看着陈旭,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我想让它知道我是谁。”
陈旭看着他。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备用的灵导板,放在方岩面前。
“把你平时修法器的那套神识波动,导进去。不是叩石头,是用你自己的方式。”
方岩把手放在灵导板上。虎口发热。那块板子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沿着纹路流淌。不是叩击的振动,是方岩每天都在用的神识频率——他修炒菜锅时感知时序的那种波动,他调高炮时捕捉延迟的那种专注,他觉得“不对劲”就要修好的那种执拗。
灵导板把这一切转化为振动,顺着岩石传了下去。
信号回来的那一刻,小爱的分析界面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不是红色,是绿色。
“检测到信号源首次主动调整频率。对方正在尝试匹配方岩的神识波动。匹配度: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八。”
数字跳动,最后停在百分之九十四。
石室里安静极了。
然后地底传来一声振动。不是信号,是真正的振动。石室的地面微微发颤,细小的石屑从洞顶簌簌落下。沈云舒扶住墙壁,陈旭按住平板。方岩坐在地上,手还贴在灵导板上,一动不动。
振动停了。
小爱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半拍。
“信号源首次发送非脉冲序列的连续振动。振动频率与方岩的神识波动高度一致。含义暂无法解析。但——”她停了一下,“从波形的情感分析模块判断,这组振动的情绪倾向为:喜悦。”
方岩把灵导板放下。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修过无数法器的手,刚才被一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存在用自己的方式握了一下。
“它知道我是谁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