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东家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蒋文臻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原以为这小子会趁机为自己多争取些好处，或是在契约细节上斤斤计较，却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竟是村里的乡亲。
苏东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打量。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身处贫寒，却有如此襟和念旧之心，实属难得。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院子里尚未完全收拾净的狼藉，想起方才柳氏说的“家里刚出了点事”，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这孩子，大约是不想因为自家得了好处，就忘了本，忘了那些同样在苦子里挣扎的乡邻吧。
刘掌柜在一旁也是愣住了，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他看着蒋文臻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里倒也生出几分佩服。
这年头，能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的，不多了。
柳氏更是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她的柱子，长大了，有担当了，还没忘了本。
苏东家端起茶碗，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柱子，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一般人到了你这个地步，想的都是如何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你却想着村里的乡亲。”
蒋文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苏东家，小子是靠山村长大的，村里的叔伯婶子们，平里没少帮衬我们家。
如今我家能有这个机会，若是能顺带帮衬一下乡亲们，让大家的子也能好过一点，小子心里也踏实。
再说了，从村里收购鸡鸭，知知底，货源也稳定，对咱们的卤味生意也是好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既念着乡情，也考虑到了实际。
苏东家点了点头，赞许道：“好一个‘知知底，货源稳定’！你说得有道理。
这不仅是为乡亲谋福利，也是为我们卤味的品质做保障。也罢，这个条件，我应了。”
蒋文臻顿时大喜过望，深深一揖：“多谢苏东家！小子替靠山村的乡亲们，谢过苏东家的恩德！”
“哎，不必如此。既然你我投缘，你也不要苏东家，苏东家的叫着，叫我苏大哥”
苏东家抬手虚扶了一下，“既然是，你的事，便是我们共同的事。你能为货源考虑，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头，优先收购可以，但鸡鸭的品质必须过关，不能以次充好。
若是送来的鸡鸭不合格，我们迎客楼也不能收。”
“苏大哥，那是自然！”蒋文臻也不矫情，连忙保证，“小子定会跟乡亲们说清楚，只收健康壮实的鸡鸭，绝不敢以次充好，坏了迎客楼的名声，也砸了自家的招牌！”
苏东家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柱子，你小小年纪，有头脑，更难得的是有这份仁心和担当。
我相信，我们这次的，定会非常愉快，这卤味生意，也定能做大做强。”
他站起身，拍了拍蒋文臻的肩膀，“契约的事，我会让刘掌柜尽快拟定好，明便送过来，你看过无误后，我们便签字画押，正式。”
“多谢苏东家/多谢苏大哥！”蒋文臻和柳氏异口同声地说道，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喜悦的笑容。
困扰他们许久的产粮问题解决了，卤味方子保住了，还能为乡亲们做点实事，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
苏东家又与柳氏客气了几句，便带着刘掌柜告辞了。
苏东家也没想到，因为他的善念，让他未来几十年在大启国成为餐饮界翘楚。
柳氏和蒋文臻一直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苏东家的马车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才兴奋地转身回屋。
一进院子，柳氏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终于能熬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拿到契约，蒋文臻让四牛去请村长到家来，村长惊鄂，“蒋老四这是出啥事了？莫不是昨天老宅又闹上门了？”
一边琢磨着，一边加快脚步跟着四牛往蒋家赶。
一进蒋家院子，浓郁的卤香味，村长深吸一口，心里那点惊疑顿时消了大半，只当是蒋家又在做卤味，笑着打趣道：“柱子，你家这卤味是越做越香了，隔着两条巷子都能闻见！
说吧，今儿个特意叫我来，莫不是又做了啥新奇吃食，要请我这老头子尝尝鲜？”
蒋文臻迎上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恭敬地请村长屋里坐。
柳氏也连忙端上刚沏好的粗茶。“文叔，您先喝口水。今天请您来，确实是有天大的好事要跟您，还有全村的乡亲们。”
村长放下茶碗，看着蒋文臻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天大的好事？”
“正是！”蒋文臻重重一点头，“我家把方子卖与迎客楼。迎客楼答应优先收购村里的鸡鸭和青菜，以及柴火”。
村长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追问道：“你说啥？！方子卖与迎客楼了？还优先收购咱们村的鸡鸭青菜柴火？
柱子，你再说一遍，老头子我莫不是听错了？”
迎客楼那可是镇上响当当的大酒楼，多少人挤破头想跟他们搭上关系都没门路，蒋家这小子，竟然把方子卖给迎客楼，还顺带让全村沾光？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蒋文臻见村长如此激动，便将上午苏东家来访，能说的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最初苏东家想买下方子，以及后来他提出以方子占三成利的细节。
只说卖了方子，实在是家里缺银子，为凑钱给蒋老四治腿。但请求苏东家在采购鸡鸭、青菜和柴火时，优先考虑靠山村的村民。
即便如此，村长也听得心澎湃，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好！好啊！柱子，你这孩子，真是有出息！有大出息啊！”
他激动得在堂屋里来回踱着步，搓着双手，“迎客楼啊！那可是苏东家的迎客楼！柱子，你可真是为咱们靠山村立了大功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蒋文臻，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赞赏：“你小子，行！没忘了本！知道带着乡亲们一起过好子！老头子我没看错你！”
村里这些年子过得紧巴，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留下的老弱妇孺，子更是艰难。
若是能把家里养的鸡鸭、种的青菜稳定地卖给迎客楼，那家家户户的进项就能多上一大块，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蒋文臻腼腆地笑了笑：“村长爷爷，这也是苏东家仁义，愿意给乡亲们这个机会。我也就是顺势提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你带来的福气！”
村长一拍大腿，语气坚定地说道，“柱子，你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挨家挨户去通知，还是把大家召集到村头的晒谷场上去说？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让全村人都知道！”
蒋文臻想了想，说道：“村长爷爷，我看还是麻烦您出面，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比较好。
一来，您是村长，说话有分量，乡亲们也信服；
二来，这事关系到家家户户的生计，得跟大家说清楚了，尤其是这鸡鸭的品质，苏东家特意交代了，必须是健康壮实的，不能以次充好，坏了规矩。
还有青菜，也得是新鲜水灵的，柴火也得是透了的好柴。
这些细节，都得跟乡亲们讲明白，具体怎么供货还得理一个章程，我觉得由村里牵头，每天统一送货。”
“你考虑得周到！”
村长连连点头，“没错，品质是头等大事！可不能因为贪图小利，砸了咱们靠山村的招牌，也辜负了迎客楼的信任！
长远来看，这可是能让咱们村家家户户都能安稳度的长久买卖，必须得把规矩立在前头。这样，我这就去敲铜锣，把大家伙儿都召集到晒谷场去！
今儿个，咱们靠山村也得好好热闹热闹，让大家伙儿都乐呵乐呵！”
说着，村长便急不可耐地准备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蒋文臻连忙喊道：“村长爷爷，您别急！在我家用过饭再去。现在还早呢。”
村长脚步一顿，回头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急切又兴奋的神色：“不了不了，这等天大的好事，哪能等吃完饭再说！
早一刻通知到乡亲们，大家伙儿就能早一刻安心，早一刻准备起来！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这消息，必须立刻、马上让全村人都知道！”
他看着蒋文臻，眼中闪烁着光芒，“柱子，你和你娘一会也去！具体还得你给他们说说，我这就去敲锣！”
话音刚落，村长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那股子劲头，哪里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蒋文臻和柳氏站在门口，看着村长匆匆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笑，眼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来的阴霾。
柳氏轻轻拍了拍蒋文臻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柱子，好小子，真是好小子……咱们靠山村，有盼头了。”
蒋文臻重重地点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村里的人早就想蠢蠢欲动想到他们来打探，幸好住得远，不然门槛怕早已踏破。
没过多久，村头那口老槐树下的铜锣便“哐哐哐”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而响亮，在宁静的午后传遍了靠山村的家家户户。
村长那略带沙哑却充满激动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都出来！都出来！大家伙儿都到晒谷场！有天大的好事要宣布！天大的好事啊！”
正在家里忙活的村民们听到锣声和村长的呼喊，都愣住了。这大下午的，村长敲锣召集，还说是天大的好事，莫不是出了什么稀罕事？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好奇，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扶老携幼，三三两两地朝着村中心的晒谷场走去。一路上，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村长这是咋了？这么急吼吼的？”
“谁知道呢？听着像是有好事，也不知道是啥好事能让村长这么激动。”
“莫不是上面要给咱们村拨救济粮了？”
“不像啊，救济粮哪有天大的好事那么夸张……”
“会不会跟蒋老四家有关？他家昨天不是还被老宅闹上门吗？今天就有好事了？”
“谁知道呢，去了就晓得了。”
很快，晒谷场上就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交头接耳，伸长脖子望着村长，等着他揭晓“天大的好事”。
蒋文臻和柳氏也随后赶到了晒谷场，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村民们期盼的眼神，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
村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拿起铜锣旁边的木槌，又“哐”地敲了一声，压下了嘈杂的议论声。
他站在一个高台，环视着在场的村民，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红光。
“乡亲们！”村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天把大家伙儿召集到这儿来，确实是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大家！
这件事，关系到咱们靠山村家家户户的生计，关系到咱们村以后能不能过上好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看着台下村民们愈发急切的眼神，才终于揭晓谜底：“咱们村的柱子，也就是蒋老四家，为了凑钱治腿，把他家那秘制卤味的方子，卖给镇上的迎客楼了！”
“哗——”
这个消息一出，晒谷场上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村民们瞬间沸腾了！
“啥？！卤味方子卖给迎客楼了？”
“真的假的？迎客楼可是大酒楼啊！”
“我的娘嘞！那得卖多少钱啊？”
“怪不得村长说是天大的好事！这蒋老四家可真能耐！”
各种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蒋文臻和柳氏站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羡慕、惊讶甚至有些复杂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村长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都静一静！都静一静！这还不是全部！”
他等众人渐渐平息下来，才继续高声说道：“柱子这孩子，仁义！他跟迎客楼的苏东家说了，咱们靠山村的乡亲们子过得苦，请求苏东家以后收购鸡鸭、青菜，还有烧火用的柴火，都优先从咱们靠山村收购！”
“轰——！”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一颗炸弹，那现在这个消息，就是一颗威力更大的炸弹，直接把整个晒谷场都引！
“啥？！优先收咱们村的鸡鸭青菜柴火？”
“我的老天爷！这是真的？！”
“那我家那几只老母鸡，岂不是能卖个好价钱了？”
“还有我家种的那几分地青菜，再也不愁卖不出去了！”
“柴火！我家后山多的是柴火！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