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一本小说,成了路人甲。
系统说,活到大结局就能回家。
于是我缩在角落,什么都不掺和,看男主和反派斗了十年。
大结局那天,反派死了。
死得众望所归。
系统弹出通关提示,我松了一口气,终于能走了。
走之前,有人把反派的遗物丢给我。
没人要的破木盒。
里面是一封信。
圆珠笔写的,蓝色油墨,简体中文。
我的手开始抖。
因为我认得这个字迹。
最后一行写着:"小九,我没能回去。"
小九是我的小名。
除了我爸,没人这么叫过我。
他在我十二岁那年"车祸去世"。
我翻出系统记录。
反派穿越者入世时间:十五年前。
和我爸消失的那一年,一天不差。
系统不停弹着绿光:【通关完成,是否返回?】
我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按了"否"。
我叫沈九禾,穿越前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租住在京城五环外一间隔断房里,每天挤地铁上班,中午吃十五块钱的拼好饭,晚上回家刷短视频到凌晨一点。
这样的人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唯一的遗憾,是我爸。
他在我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人没了,车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全。
我妈从那以后就不太正常了,把家里所有我爸的照片都烧了,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那个名字。
我理解她。
毕竟一个女人,又要上班又要养我,还要还房贷,中年丧夫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扛不住。
我不怪她。
但我十二年没再叫过一声爸。
直到我穿越那天。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过马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一辆渣土车——凌晨两点哪来的渣土车。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系统是个冰冷的机械音,没有实体,只有一块悬浮面板。
【欢迎来到《苍穹录》世界。您的身份:路人甲·沈九禾。】
【任务目标:存活至剧情结束,即可返回原世界。】
【注意:请勿预主线剧情,否则将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变量"并强制抹除。】
我看了看自己,粗布麻衣,面黄肌瘦,十五六岁少女的身体。
好,路人甲,我演。
这本《苍穹录》我没看过,但系统给了我一份剧情大纲。
男主叫陆渊,是天命之子,身负国运,一路打怪升级,最终登基为帝,开创盛世。
反派叫谢不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阴鸷狠辣,手段毒辣,人如麻。
他篡权夺位,屠戮忠良,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下第一大奸臣。
大纲最后一行写着:【反派谢不臣于第十年被男主陆渊诛于太和殿前,万民欢庆。】
行。
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别死就行。
于是我做了十年的隐形人。
我在京城的巷子里卖馄饨,起早贪黑,风雨无阻。
我看着男主从一个流浪少年变成了将军,看着他一步步近权力的中心。
我看着反派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摄政王变成了所有人唾骂的对象。
我什么都没掺和。
剧情里有瘟疫,我跑到乡下避了三个月。
剧情里有战争,我躲在地窖里啃了两个月饼。
剧情里男主和反派在皇城决战,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我在城南包馄饨,馅儿是猪肉白菜的。
十年了。
我从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熬成了二十五六岁的姑娘。
我的馄饨摊从一个小推车,变成了一间小铺面,门口挂着布幡,上面写着"九禾馄饨"。
我交了几个朋友,都是市井里的普通人。
隔壁卖布的李婶,斜对面打铁的老赵头,还有经常来赊账的穷书生方砚。
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我前世在五环外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我每天都在倒计时。
系统面板右上角有一行小字,一直在跳动:
【剧情进度:97.3%】
【剩余关键节点:1】
最后一个关键节点,就是反派的死。
大结局那天。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欢呼。
我没去。
我在铺子里煮馄饨,听着远处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手上没停,一个一个地包,一个一个地下锅。
然后系统弹了。
【叮——剧情进度:100%。】
【恭喜您完成生存任务!请确认是否返回原世界?】
【是 / 否】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弹窗,长吐了一口气。
十年了。
我终于能回家了。
我能回到那个有外卖有地铁有空调的世界。
我能再见到我妈。
就在我准备点"是"的时候,铺子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方砚,那个穷书生。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
"九禾,你跟摄政王……不对,跟谢不臣,有交情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
我跟那个反派大魔王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十年了,他权倾朝野的时候,我在卖馄饨;他被围剿的时候,我还在卖馄饨。
我们的人生轨迹没有任何交集。
"那就怪了。"方砚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木盒。
很旧,边角磨损严重,木质已经发黑。
"谢不臣被斩首之后,他的私人物品被抄没充公。这个盒子是从他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但里面的东西……大家看不懂,觉得没用,负责抄没的衙役嫌晦气,就随手丢了。我路过捡到的。"
方砚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盒子上刻了两个字,九禾。"
我手里的馄饨掉进了锅里。
"什么?"
"我寻思整个京城叫九禾的也就你一个,就给你拿过来了。"
"你自己看看吧,挺奇怪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和那个木盒面面相觑。
我盯着盒面上的字。
"九禾"。
刀刻的,笔画粗粝,但一看就不是古人的笔法。
横折勾的起笔太重,撇捺拖得太长,是那种被钢笔书法培训班教坏了的现代人写法。
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支圆珠笔。
是那种小卖部里一块钱三支的最便宜的圆珠笔。
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不是宣纸,也不是古代的任何纸。
是A4纸,白色,边缘已经泛黄。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内容。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公园的旋转木马前面。
男人穿着灰色夹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公园旋转木马的背景上有一行模糊的字,"朝阳公园欢迎您"。
我的手开始抖。
因为那个男人。
那个抱着小女孩的男人。
是我爸。
沈卫国。
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
是六岁的我。
那是我六岁生那天,我爸带我去朝阳公园玩。
我骑了三次旋转木马,吃了两冰棍,我爸嫌门票贵,自己什么游乐设施都没玩,就在旁边给我拍照。
这张照片,一直放在我爸钱包里。
我妈说,车祸之后,钱包也没找到。
我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手展开那张A4纸。
圆珠笔,蓝色油墨,简体中文。
我认得这个字迹。
我十二岁之前,每天晚上的作业都是他检查的。
那些歪歪扭扭的红色批改痕迹,那个永远把"阅"字写得像"阋"的习惯。
这是我爸的字。
我从头开始读。
"小九,爸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如果你看到了,说明爸猜对了,你也被那个该死的系统弄进来了。"
"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蹲在灶台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A4纸上。
越往后看,眼泪越止不住。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小九,我没能回去。"
"但你一定要回去。"
"回去找你妈,告诉她,我没有出车祸。"
"告诉她,爸爸不是想抛下你们。"
系统不停弹着绿光:
【通关完成,是否返回?】
【是 / 否】
我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按了"否"。
系统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弹出了一行我从未见过的红色:
【警告:您已拒绝返回。请注意,系统再给宿主24小时,时间到期后强制关闭回归通道。届时,您将永久滞留于本世界,与所有NPC一同进入"世界封存"状态。】
【您确定吗?】
【是 / 否】
"封存"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会那个弹窗,而是手忙脚乱地把信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
不是读内容,是我已经知道了,我爸他也穿越了,他就是谢不臣。
我在读他的笔迹变化。
信的开头字迹还算稳定,是我爸那种特有的"钢笔字帖没学好但硬要写楷书"的风格。
到中间,字迹开始发飘,笔画变得急促,有些字被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到最后几行,字迹变得非常慢、非常用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最后的落款期——"壬寅年腊月初三"。
我心算了一下。
那是三个月前。
谢不臣是在大结局当天被斩首的,也就是今天。
三个月前写的信,意味着他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不对。
谢不臣是反派,他的结局从这本书被写出来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他可能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我骤然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信息栏最底部,找到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其他穿越者信息:已封存(任务结束后不可查看)】
"解封!"
【权限不足。】
"我不要回去了,你给我解封!"
【无法识别指令。您当前身份为"路人甲",无权限查看其他任务者信息。】
我深呼一口气,把所有的焦躁压下去。
冷静。
沈九禾,你冷静一点。
我把信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些之前被泪水模糊了的细节。
信的第三段写着:
"爸进来的时候,系统给的身份是'天命反派·谢不臣'。爸的任务跟你不一样。系统要爸按照剧本演完反派的所有剧情线,才能回家。"
"爸一开始照着演了。但这个世界的人……小九,他们是活的。他们会哭,会笑,会饿肚子,会生病。爸做不到。"
"系统说爸要屠城,爸没。"
"系统说爸要忠臣,爸把人放了。"
"系统开始扣分,扣到负数。爸的任务评级从S掉到D,最后变成了F——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永久滞留,不得回归。"
"爸从第三年就知道回不去了。"
第三年。
前三年就知道回不去了。
后面的十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我接着往下读。
"回不去之后,爸想过很多办法。试过自,系统不让,说任务角色不能提前退场。试过找其他穿越者,系统说这个世界只有爸一个。试过找系统的漏洞也没找到。"
"后来爸就放弃了,安心当谢不臣。"
"但爸知道,总有一天,可能还会有别人被弄进来。"
"小九,爸不知道会不会是你。但爸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是你——"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应该已经死了。"
"别难过。爸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五年,够本了。这里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外卖,但天很蓝,水很净,肉包子比咱家楼下早餐铺的好吃。"
"爸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妈。"
读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了。
我把信扣在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
我爸没有出车祸。
他被这个破系统弄进了一本书里,强迫他演一个反派。
他不肯害人,任务失败,回不了家。
他在这个世界当了十五年的"天下第一奸臣"。
被万人唾骂、被口诛笔伐、被史书刻上"乱臣贼子"的耻辱柱。
然后被男主当众斩首,万民欢庆。
而我在这里卖了十年馄饨,就在同一座城里。
我从来不知道他就在那座皇城里面。
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有个卖馄饨的路人甲是他女儿?
我翻到信的背面。
背面只有一段话,字迹比正面潦草很多,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小九,爸后来查到了一些东西。系统不是只有一种。"
"有的叫'旁观者系统',爸的叫'角色扮演系统'。还有一种系统,叫'改写者系统'。"
"改写者可以修改剧情。"
"如果有改写者存在,理论上可以修改'反派必死'的结局。"
"但这个世界目前没有改写者。"
"爸查过了。"
"所以——"
"小九,你要是看到了这封信,别犯傻。"
"回去。"
"爸是回不去了,但你能回。"
"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别老熬夜,别跟你妈顶嘴。"
"帮爸照顾你妈。"
我攥着信纸,指甲掐进了掌心。
系统弹窗还在闪。
【通关完成,是否返回?】
【倒计时:23小时47分12秒】
我站起来。
擦眼泪,把信折好,照片和圆珠笔一起塞回木盒。
然后我做了一件从穿越以来从未做过的事。
我打开了"剧情大纲"。
十年了,我一直只看剧情进度条,从来不看具体内容。
怕看多了忍不住预,被系统抹。
但现在我需要看。
我需要知道,谢不臣,不,我爸,这十五年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什么。
系统大纲是按照时间线排列的。
【第一年:谢不臣以皇室远亲的身份入朝为官。】
【第二年:谢不臣平定西北叛乱,封摄政王。】
【第三年:主线剧情开启。系统要求谢不臣执行"屠灭忠良"指令,谢不臣拒绝执行,系统评级下调。】
第三年。
那一年我十五岁。
在现代世界里,我十五岁生那天,我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提到我爸。
她说:"你爸要是还在,你今天该吃寿面的。他擀面条特别好。"
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熟了的时候,她在厨房哭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假装没听到。
而在这个世界的第三,我爸正在被系统惩罚。
就因为他不肯人。
我继续往下翻。
【第三年至第八年:谢不臣持续偏离剧本,系统多次发出警告并施加惩罚(详情见惩罚记录)。谢不臣仍拒绝执行关键恶行,系统判定任务失败。】
惩罚记录是灰色的,点不开。
但旁边有一行注释:
【累计惩罚包括但不限于:神经疼痛模拟、感官剥夺、记忆扰、睡眠封锁……】
记忆扰。
我盯着这四个字,浑身的血液都变凉了。
所以那封信上有些地方写得犹豫、涂改、反复描......
是他在被系统扰记忆。
他可能写着写着,就忘了他要写什么。
忘了我叫什么。
忘了他自己是谁。
然后又想起来,把忘掉的部分重新写上。
我爸用一支圆珠笔,在记忆被反复擦除的惩罚折磨里,拼死记住了我的名字。
小九。
沈九禾。
他的女儿。
系统弹窗还在跳动:
【倒计时:23小时31分08秒】
二十三个半小时后,回家的通道就永远关闭。
我爸的信说让我回去。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里了。
【"改写者系统"——可修改已完结世界的既定剧情。】
我爸说这个世界没有改写者。
他查过了。
但他查的时候,是以前的系统版本。
而我的系统面板上,此刻正有一行新的提示在缓缓浮现:
【检测到任务者异常行为(拒绝返回)。】
【正在评估资格……】
【评估完成。】
【沈九禾,您是否愿意放弃"旁观者"身份,转化为"改写者"?】
【代价:永久放弃回归资格。】
【是 / 否】
窗外传来庆祝的爆竹声。
全城都在为反派的死欢庆。
我把木盒揣进怀里,
按下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