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渡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风。

不是青石镇那种夹杂着煤灰和铁锈的风，而是一种极其净的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味道。这种味道让他的精神一振，连带着眼眶里残余的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他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朦胧，但与往不同的是，那片朦胧之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他说不上来，就像是一幅原本完全模糊的画上，忽然被人用极细的笔勾勒出了几笔轮廓。他仍然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些轮廓的存在——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错觉。

“醒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沈渡转头望去，看见一团青灰色的影子坐在不远处。那影子的轮廓比昨清晰了许多，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人的五官——虽然仍然像隔着一层水雾。

“你是谁？”沈渡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涩得厉害。

“山尘界，玄尘座下，纪川。”青灰人影答道，“你叫沈渡？”

“是。”

“打铁几年了？”

“十年。”

纪川点了点头。十六岁，打了十年铁，也就是说从六岁就开始了。这个少年的手上一定全是老茧。他打量了一下沈渡，发现少年虽然刚刚经历了怨尘的冲击，神情却还算镇定。这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处变不惊。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纪川问。

沈渡想了想：“墙壁上出现了红色的东西，还有哭声。你来之后，让我闭眼。”

“还有呢？”

“还有……”沈渡迟疑了一下，“我闭着眼，但还能‘看见’。看见你手里有一把发青光的刀，看见你画了一张网，把那个红球困住，然后捏。”

纪川的目光微微一凝。

果然。这个少年在封印未开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感知尘界粒子的流动。虽然只是模糊的感知，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观尘者的范畴。要知道，即便是太尘境界的观尘者，也需要借助竖眼才能看见粒子，而沈渡仅凭本能就能做到。

“你知道那红色的东西是什么吗？”纪川问。

沈渡摇头。

“那是怨尘凝聚体。”纪川说，“尘界之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粒子，有些粒子是自然生成的，有些则是由生灵的情绪、执念、怨愤凝聚而成。后一种粒子会互相吸引、融合，当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怨尘凝聚体。它介于尘界与人界之间，普通人看不见它，但它确实能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我从小看见的那些模糊的东西，不是眼睛有毛病？”

纪川沉默了片刻。

“你的眼睛确实有毛病，”他说，“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毛病。你的眼瞳上覆盖着一层封印，这层封印阻止你看见尘界。但它并不完美——或者说，你的眼脉太强了，封印无法完全压制。所以你从小到大，其实一直都在透过封印的缝隙，隐约感知着尘界的存在。”

沈渡没有说话。

十六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半瞎。他习惯了用耳朵和手感去弥补视力的不足，习惯了别人叫他“沈瞎子”，习惯了那个朦胧的世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眼睛不是看不见，而是看见了太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喜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就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平地上，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其实一直踩在深渊的边缘。

“为什么会有封印？”他问。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纪川说，“你的封印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被人刻意种下的。种封印的手法非常高明，高明到连山尘界的玄尘高手都未必能做到。”

他顿了顿，又说：“但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怨尘凝聚体的冲击进一步破坏了封印的结构。如果不加预，最多三个月，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崩溃之后会怎样？”

“你会开眼。”纪川的声音变得严肃，“但同时也意味着你的眼脉将没有任何保护地暴露在尘界面前。到那时候，尘界的一切都会涌入你的感知——所有的粒子，所有的存在，所有的力量。如果你的眼脉承受不住，你会疯掉，或者直接变成尘界的一部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办法吗？”他问。

“有。”纪川说，“在封印彻底崩溃之前，由你自己主动开眼。觉尘，是我们观尘一脉的入门仪式。通过觉尘，你能逐步适应尘界的存在，学会控制和运用你的眼脉之力。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需要我做什么？”

纪川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这个少年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没有惊慌，没有犹豫，问的都是最关键的问题。十年的铁匠生涯，打磨的不只是他的手上老茧，还有他的心性。

“跟我回山尘界。”纪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