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还没亮。
黄九冥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洞里。树洞不大,刚好容他蜷着身子。洞口堵了块石头,石缝里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化形后的第一夜,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他推开石头,探出头。
山岭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雾气浓得像是有人把云层扯到了地上,三步之外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松针上挂着露水,偶尔滴落一滴,打在枯叶上啪嗒一声。
安静得不正常。
一只刚化形的妖,讨封时劈下了九道天雷,还打跑了三头狼妖。按理说,这动静方圆百里的妖都能感应到。但这一夜,再没有谁来。
是黑风岭那三头狼还没把消息带回去,还是熊妖王在掂量?
黄九冥从树洞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痒痒的,像有无数细针在皮下来回穿梭。背后的抓痕也收了口,只剩几道淡红色的印子。
妖族的自愈力,确实比人强得多。
他走到松树下,抬头看了看天。雾太浓,看不清天色,但光线在变亮。应该是卯时。
前世的陈九,这个点要么刚加完班准备眯一会儿,要么正在挤早高峰的地铁。那时他觉得活着很累。现在想想,能准时吃上三餐、不用担心被什么大妖一巴掌拍死,简直是子。
黄九冥在松树下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地面。
得理一理现在的处境。
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他有个习惯:接手一个新,先把手里有的牌、没有的牌、潜在的牌,全部摊开来算一遍。
现在这张牌桌,摆着这么几样东西:
第一,命。刚化形的黄鼠狼妖,妖将初期修为,讨封成功、渡过天劫,血脉里还残留着九道紫雷的气息——这是那三头狼妖被他唬住的原因。但唬人的东西迟早会露馅,不能当饭吃。
第二,伤。左肩的抓伤不深,但还没完全好。背上的伤口有拉扯感,剧烈动作会崩开。体内的妖气散乱,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流得到处都是,收不住。
第三,敌。黑风岭,熊妖王,妖丹后期修为。手下有多少妖兵妖将,原身的记忆里模糊不清,只记得“不止三头狼”。他讨封的地点踩在人家的地盘边缘,这事儿按妖界的规矩,叫“踩线”——不是死罪,但得给个说法。给不出说法,就是死罪。
第四,债。那个樵夫封他“黄”,他的命格里就多了一条因果线。这条线通向哪里、会带来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原身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传说——“讨封借的是人言,还的是因果”。
第五,能。除了妖气本能和化形后比普通人强几倍的力气,他现在连一招像样的妖术都不会。原身三百年修行,全点在“活着”上了——躲猎人、躲大妖、找吃的、等讨封。没有打架的技能点。
牌就这些。
黄九冥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线,画出五条,又划掉。
不够。
光是“唬”和“躲”,撑不了几天。黑风岭迟早会派人来试探。第一次能用天雷气息唬住,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他需要真正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忽然涌上来。
不是妖气。不是疼痛。不是风。
是眼睛里。
黄九冥猛地抬起头。
雾还是那么浓。松树、枯叶、碎石,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看到”。
雾气里,每一棵松树都裹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轮廓上描了一圈。露水从松针滑落时,光晕会微微闪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一层光,黄褐色的底子,里面夹着几缕紫金色的丝线。
紫金色——天雷的颜色。
他看向地面。地面上也有。碎石、枯叶、泥土,每一件东西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光,颜色各不相同。灰色的、褐色的、青色的,混杂在一起,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按住太阳。光晕在加重,越来越浓,从一层薄雾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光影。松树的青,石头的灰,泥土的褐,全搅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涌。
脑子里像是被一烧红的铁签捅了进去。
疼。
不是头疼,是眼睛后面,某块他从未感知过的区域,正在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
黄九冥双手撑地,额头抵在碎石上,大口喘气。前世的偏头痛跟这比起来,简直像挠痒痒。他的竖瞳剧烈收缩,琥珀色的底子上紫光乱窜。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妖——妖的光晕他刚才见过(那三头狼的光晕是浑浊的灰绿色)。这东西的光晕是一种很薄、很透的颜色,像水,又像月光。
一条线。
从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穿过雾气,穿过松林,穿过了他。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雾里。
他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穿过了雾,穿过了山坡,穿过了——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子里。
一个樵夫。
昨夜那个樵夫。
他蜷在一间破旧木屋的炕上,脸色发白,额上敷着湿布。一个妇人端着药碗坐在炕边,嘴里念叨着什么。樵夫没应声,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画面没有声音,但黄九冥从他的口型读出了两个字——
“”。
黄九冥的意识猛地弹了回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的汗湿透了黄袍。眼睛里的疼痛退一样消退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光晕也淡了,恢复到最初那一层薄薄的轮廓。
但他知道了。
那不是“幻觉”。
那是樵夫的命格。那条线是讨封结下的因果。他看见的画面,发生在此时此刻,三十里外。
这就是讨封给他的东西。
原身的记忆里,讨封成功的妖会得到一种天赋神通。有的能趋吉避凶,有的能蛊惑人心,有的能借地脉之力修行。他的神通——
是看见命格,看见因果。
他坐起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一阵,才让呼吸平稳下来。
这东西能用。但代价不小。刚才那一瞬间,体内的妖气被抽走了一大截,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他还控制不了。
需要练。
黄九冥盘腿坐在松树下,开始尝试主动调动眼睛里的那股力量。第一次,妖气散乱,什么都没看见。第二次,光晕闪了一下就灭了。第三次,他咬住牙,把所剩不多的妖气全部往眼部灌——
画面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樵夫。
是一头狼。
那头被他打断右前爪的狼妖,正在黑风岭的山洞里,对着另一头更壮的狼龇牙。画面一闪而过,但他看清了那山洞的位置——黑风岭北侧,三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洞口朝东。
信息。
他松开口,眼睛里的画面消失。太阳突突地跳,妖气几乎见底。
但这双眼,能用。
黄九冥慢慢站起来,靠着松树站稳。雾正在散,山岭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从山坡望下去,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山路,往北延伸进更深的林子里。那是去黑风岭的方向。
他没有往那边看。
他转身,朝南走。
向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原身的记忆里,那是野妖们偶尔落脚的“中立地”——不属于任何势力,没有谁会在那里动手。因为谁也不知道那破庙里还有没有别的妖蹲着。
他现在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一个能让他把伤养好、把妖气理顺、把眼睛里这股力量摸透的地方。
第二,信息。关于黑风岭到底有多少妖、熊妖王是什么底细、方圆百里的势力分布。
在那座山神庙里,可能都有。
他沿着山脊往南走。晨雾被初升的头照成淡金色,碎在他身后。
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昨晚打斗的那片焦土已经看不见了,被松林挡住了。但他知道,黑风岭在那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命格里那条因果线还牵着,从身后延伸过来,穿过他的口,一直往前,扎进南方的雾气里。线的那一头连着什么,他看不清。
但迟早会看清。
山风把他被露水打湿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松林深处,一只松鼠蹲在枝头,竖瞳圆睁,盯着这个穿黄袍的青年从树下走过,直到身影被雾吞没。
南边三十里。
山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