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摊主闻言,终于从他那枚铜钱上移开目光,扶了扶老花镜。
乜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叶秋指的那个瓶子,又上下扫了叶秋一眼。
老者他皱巴巴的衬衫,狼狈的模样,不像是个懂行的,更不像是个有钱的主儿。
“那个啊,”摊主拖长了调子,重新低下头,似乎对铜钱更感兴趣。
“清末民初的仿元青花,修过的,品相你也看见了。诚心要的话……”
他顿了顿,伸出两手指头,“二十万。”
二十万?叶秋心中冷笑。果然是把人当冤大头宰。
这瓶子在他摊位上不知蒙尘多久了,真当宝贝也不会扔在角落。
他脸上却露出更加嫌弃的神色,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怕那瓶子脏了自己眼睛。
“二十万?”叶秋声音都提高了些,带着夸张的惊讶和不满。
“老板,您可真敢开牙。
就这修补痕迹,这发暗的釉色,这僵硬的画工,民国仿都算高抬了。
我看就是近几十年仿着玩的工艺品,修还修得这么糙。
我是看它造型还有点意思,想买回去个花,放在阳台角落凑个数。
您这价……得了,我还是去看看那边现代工艺品吧,好歹崭新光亮。”
说着,他作势就要走,脚步却磨蹭得很。
叶秋对古玩并不是专业,但是还是懂得一些砍价的话术的。
这一套下来,看得极其专业。
摊主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这种以退为进的砍价套路他见多了。
叶秋走了两步,见对方没反应,心里有点打鼓。
但面上不显,又停下,回头,像是很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这么着吧,我也不跟你多磨叽。
五百块,行我就拿走,不行拉倒。
这东西放您这儿,再放十年也未必有人问。”
“五百?!”摊主这下真抬起头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小伙子,你砍价往脚脖子上砍啊?我这可是老物件!
光这修补的锔钉都是老铜的!五百?添个零都不够!”
“老铜?我看是铜锈抹的吧。”叶秋撇撇嘴。
“八百,最高了。再多一分我都不要。”
“一万八!最低了!这瓶底可有款识!”
“款识?‘微波炉适用’吗?一千,爱卖不卖。”
“一万五!再低我亏本了!”
“一千五,您这瓶子放这儿占地方,我帮您清了。”
“一万!真不能再低了!”
“两千。老板,我身上就这么多现金了,您看我这模样像是有钱人吗?卖不卖?不卖我真走了。”
叶秋掏出钱包,故意露出里面薄薄的几张红票子,表情诚恳又带着穷酸。
摊主盯着他钱包看了看,又瞄了一眼角落里那灰扑扑的瓶子。
这玩意儿收来的时候也就花了几百块,放了快一年了,问都没人问。
眼前这小子虽然穿着狼狈,但气质不太像真正的底层,说不定是哪个落魄的公子哥儿。
口袋里就剩这点钱了?蚊子腿也是肉……
他脸上露出极度肉痛、仿佛被割了肉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
“算了算了,看你诚心,两千就两千!亏本卖你了!就当交个朋友!”
叶秋心中一定,但脸上却露出一丝“好像还是买贵了”的懊悔,磨磨蹭蹭地数出二十张红票子递过去。
摊主一把抓过,随手扯了张旧报纸,胡乱把瓶子一卷,塞给叶秋,仿佛多看一眼都心疼。
抱着用旧报纸裹着的瓶子,叶秋强压着狂跳的心和微微发抖的手,尽量自然地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拐过一个弯,确定离开摊主的视线范围,他才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停车场。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那个报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叶秋才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两千块……买下一个价值过亿的宝贝?
这漏捡得他自己都觉得像做梦,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刚才那番极限拉扯,看似镇定,实则每一秒都绷紧了神经。
他暗自后悔,开头还是保守了,应该从一百块砍起!
看那摊主最后的爽快劲儿,恐怕五百块也能拿下!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需要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把这瓶子变现。
一个亿的宝物拿在手里,就像抱着个定时炸弹。
他发动车子,准备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车子刚缓缓驶出停车位,还没拐出市场通道。
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了车前。
叶秋心头一凛,猛地踩下刹车。定睛一看,是个老头。
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身舒适的亚麻唐装。
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此刻正微微眯着,透过前挡风玻璃,目光灼灼地盯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旧报纸包裹。
叶秋皱眉,按下车窗:“老先生,您没事吧?”
老头没理会他的询问,反而上前一步,指着副驾上的包裹。
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
“小伙子,你刚在听雨轩老孙头那儿买的瓶子?能让我瞧瞧吗?”
叶秋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怎么知道的?难道一直盯着?他脸上不动声色:
“老先生,您认错了吧?我就是买个普通摆件。”
“错不了!”老头很笃定,眼神里的光芒更盛。
“我就在对面茶楼二楼坐着,瞧得真真儿的。
那瓶子……有点意思。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好奇,想看看。
实不相瞒,老夫姓陈,名望山,在江城古玩圈里,还算有几分薄面。”
陈望山?叶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心中一震。
他虽不是古玩圈子,但是身为曾经的大少,对这个名字还是有耳闻的。
江城古玩协会的名誉会长,真正的泰山北斗级人物。
据说早年是国家级的文物鉴定专家,退隐后定居江城,眼力极毒,藏品颇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位传奇人物。
见叶秋神色变化,陈望山知道自己名头起了作用,语气缓和了些。
但目光依旧没离开那个报纸包:
“小伙子,我没恶意。只是那瓶子……
我远远看着,形制、青花发色,特别是那修补的韵味……不一般。
能否让老夫掌掌眼?若是东西对,老夫绝不让你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