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虎带着小陈,大步流星往服务社走。
路上碰见几个穿军装的,看见他都愣了一下,赶紧敬礼。
高占虎点点头,脚下没停。
小陈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参谋长这脸色,一看就是动了真火。
到了服务社门口,高占虎没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头地上还是一片狼藉。
衣服扔得到处都是,那个铁架子歪在地上,墙上的钩子还吊在那儿,钉子都松了。
那个圆脸售货员正弯腰捡衣服,刚捡了没几件,就扶着腰直起身,龇牙咧嘴的。
她对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售货员说:“小林,我这腰疼,当年生孩子落下了月子病,实在弯不下了。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那个叫小林的年轻售货员正蹲在地上叠衣服,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王姐的毛病,什么腰疼腿疼,都是借口。
平时活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全指使别人。
可她能说什么?
人家王姐是有后台的,王姐总炫耀她家亲戚可是团级部,甚至和军区司令都能扯上关系。
而她男人只是个普通事,能把她安排进服务社已经不容易了,哪敢得罪人?
小林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想着赶紧收拾完,别耽误顾客买东西。
王姐看她这么麻利,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柜台后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嗑一颗,往地上吐一颗皮。
“小林,那边那堆衣服先别叠,先把架子扶起来。”
“小林,那几件掉地上沾灰了,得抖抖。”
“小林,你动作快点儿,一会儿该来人了。”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二郎腿还一晃一晃的。
小林闷着头活,一声不吭。
高占虎站在门外,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故意没吭声,站在那儿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刚才在车里,他把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件军绿色的衬衣,看不出级别。
他刚来军区没几天,认识他的人也不多。
看够了,他推门进去。
门一开,王姐立马抬起头。
她上下一打量,进来个穿军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身板挺直,浓眉大眼,看着气势就不一般。
虽然看不出军衔,但看那气息,大小也得是个团长往上。
王姐赶紧把瓜子往兜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脸上堆起笑,迎上去。
“同志,您需要点啥?随便看看,看好了我给您拿下来。”
她笑得那叫一个殷勤,跟刚才完全是两个人。
高占虎没理她,目光扫了一圈店里,落在那堆还没收拾完的衣服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地上。
王姐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摆摆手:“哎呀,刚才出了点小意外,挂架掉了,砸了点衣服。没事没事,马上就收拾好了。”
她说着,扭头冲小林喊:“小林,快点收拾,别耽误同志看东西。”
高占虎没动地方,就那么站着。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王姐一眼,又看了看高占虎,突然开口。
“同志,你别听她的。刚才可不是什么小意外。”
王姐脸色一变,瞪了那人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人没理她,继续对高占虎说:“刚才我在这儿买东西,亲眼看见的。这售货员欺负人家农村来的母女俩,人家要看衣服,她不让摸,说‘不买不能看’。后来那母女说要买,她才拿竿子挑,结果把墙上的挂架勾倒了,衣服全砸人家身上了。”
高占虎眉头拧起来,看着那人:“砸着人了?”
“砸着了!那母女俩被埋衣服底下了,好半天才爬起来。那女的倒没事,力气大,自己把衣服掀开了。可她闺女说头晕,后来送医院了。”
那人说着,指了指王姐,“这位倒好,人家母女刚起来,她就指着人家骂,说是人家害的,让人家赔衣服。后来还是两个小战士帮忙,把人送医院去了。”
高占虎听完,扭过头,看着王姐。
王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叉着腰,指着那中年男人:“你胡说八道!你本就没瞧见,你瞎说什么?”
那中年男人也不怕她,冷笑一声:“我没瞧见?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骂人家的话我都记着呢,要我给你学学?”
王姐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高占虎没理她,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叠衣服的小林。
“这位同志,你来说说,刚才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林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高占虎,又看看王姐。
王姐站在那儿,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在她脸上。
那意思明明白白,你敢乱说,有你好看的。
小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高占虎看着她,语气很平,但话里带着分量:“同志,实话实说。如果你们包庇,那我就让服务社所有人担责。你们也不要以为法不责众。”
这话一出口,店里几个顾客都愣住了。
王姐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高占虎,尖着嗓子问:“你谁啊?你说担责就担责?你以为你是军区司令啊?”
话音刚落,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小陈。
他走到高占虎身边,站定,对着那几个顾客和王姐说:“这是咱们军区的总参谋长,高占虎同志。”
嘶——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那几个顾客眼睛都直了。王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净。
总参谋长?
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高参谋长?
就是那个来了不到一个月,连着办了好几桩的事的高参谋长?
王姐两条腿开始发软。
那几个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争先恐后开口.......
“高参谋长,我刚才也看见了,确实是这售货员欺负人!”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那母女俩什么也没,她先是不让人家摸衣服,后来又把挂架弄倒了,还怪人家!”
“那小姑娘才五六岁,被砸得头晕,她连句道歉都没有,还让人家滚!”
高占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几个人立刻安静下来。
高占虎又看着小林,这次语气更缓,但话还是那句话:“同志,我再问你一次。刚才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林的手在发抖。
她看了看王姐,王姐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威胁早就没了,只剩惊恐。
她又看了看高占虎,这个参谋长就站在那儿,没发火,没拍桌子,可就是让人不敢说假话。
小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真的。”她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那位同志说的,全是真的。王姐……是她把挂架弄倒的,砸了那母女俩。人家起来后,她还骂人家,让人家赔衣服。那母女俩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是两个战士帮忙送医院的。”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王姐。
王姐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软了。
高占虎没再看她。
他转过头,对小陈说:“记下这个人的名字。通知后勤部长,让他立刻来见我。”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些散落的衣服。
“这些东西,让当事人自己收拾。收拾不好,就换人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
店里静得能听见钟在走。
王姐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往下淌。
那几个顾客互相看了一眼,也悄悄走了。
小林站在那一堆衣服中间,看着王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这下,服务社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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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占虎走出服务社,小陈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高占虎突然停下。
“那两个战士叫什么?”
小陈愣了一下:“王大力和李建国,警卫连的。”
高占虎点点头:“让他们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问问那母女的情况。”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高占虎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家属楼。
那个趴在妇女肩膀上的小丫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又浮现在他脑子里。
他想起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还有刚才那个顾客说——那小姑娘才五六岁,被砸得头晕。
高占虎皱起眉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可在意就在意了。
他转身,大步往办公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