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4:46  ·  所属小说:高山上的同年同月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老师站在山顶上吹哨子,喊了好几遍人才齐。同学们一个个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有的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零食,有的依依不舍地拍最后一张照片。刘晴把保温袋收进书包,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山顶的风吹了她一下午,头发乱得像鸟窝,她也懒得整理。

“走了。”陈佟把她的书包拎起来挂在前,跟上山时一样。

“我能自己背。”刘晴伸手去抢。

陈佟往旁边一闪,没理她,直接往下山的路走去。刘晴追了两步没追上,只好作罢,跟在他后面嘀嘀咕咕地抱怨。邹海燕从旁边冒出来,挽住刘晴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你哥对你真好。”

刘晴想说“他不是我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灰色的石阶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是啊,”她听见自己说,“他是我哥。”

邹海燕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酸涩,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找班长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阶被踩得光滑,脚踩上去直打滑,刘晴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陈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他的手掌很大,握住她胳膊的时候力道很稳,像一把不会松开的钳子。每一次被扶住,刘晴的心都会跳快几拍,然后她会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然后下一次又继续心跳加速。

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刘晴忽然停下来。

“陈佟,那条路通往哪里?”她指着左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那条路没有石阶,只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径,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佟看了一眼,说:“不知道。”

“我们走那条吧。”刘晴的眼睛亮了起来。

“王老师说走大路,不能乱跑。”

“就看一下,看一眼就回来。”刘晴说着,已经迈出了步子。

陈佟皱着眉头跟了上去。他不是那种喜欢冒险的人,但刘晴想做的事,他从来都拦不住。以前拦不住,现在拦不住,以后大概也拦不住。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树枝时不时地刮到他们的衣服和书包。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忽然豁然开朗——一大片芦苇草出现在他们面前。

刘晴站在芦苇丛的边缘,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那是一整面山坡的芦苇,又长又密,长得比人还高。芦苇秆是翠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细细的竹竿;芦苇叶又长又窄,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最壮观的是芦苇花,还没有完全盛开,但已经露出了毛茸茸的、淡紫色的花穗,一穗一穗地垂下来,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整面山坡都被芦苇覆盖着,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像一条巨大的绿色瀑布,从天上倾泻而下。风一吹,整片芦苇荡就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一波一波的,发出哗哗的声响,美得不像真的。

“哇——”身后传来邹海燕的声音。刘晴回头一看,班长李浩然和邹海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两人站在她身后,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这片芦苇坡。

“你们怎么也来了?”刘晴问。

“看你们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李浩然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芦苇坡上收回来,落在刘晴脸上,“王老师说了不能乱跑,我们得赶紧回去。”

“来都来了,看一眼再走嘛。”邹海燕已经蹲下来开始摸芦苇了,手指捏着芦苇秆,轻轻一折,杆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

刘晴的眼睛在芦苇坡上扫了一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坡度——不算太陡,但足够滑。芦苇铺得厚厚的,像一层天然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有弹性。

“我们滑下去吧。”她说。

所有人都愣了。

“滑下去?”李浩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吧?这坡这么长,滑下去会出事的。”

“不会的,芦苇这么厚,摔不疼的。”刘晴说着,已经开始脱外套了。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屁股底下,双手撑着地面试了试摩擦力。

邹海燕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也亮了。“好像真的可以诶!”

“你们俩都是疯子。”李浩然站在旁边,双手抱,一脸“我不管你们了我先走了”的表情,但脚没有动。

陈佟一直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芦苇看了看下面的泥土,又站起来顺着坡往下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刘晴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评估风险,这是他的习惯,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一遍最坏的结果。

“陈佟,你敢不敢?”刘晴仰着脸看他,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开的水果糖。

陈佟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也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叠好,垫在屁股底下,坐在了刘晴旁边。

“要滑一起滑。”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刘晴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说,我陪着你,不管多疯的事,我陪着你。

刘晴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烫得她鼻子一酸。

“我也来我也来!”邹海燕第三个加入了,她的动作最快,外套一脱往屁股底下一塞,整个人已经摆好了起滑的姿势。

李浩然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脸上写满了纠结。他是班长,班长的职责是管好同学、确保安全,而不是带着同学去这种不靠谱的事。但他的脚就是迈不开,他看着刘晴坐在芦苇坡边缘、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样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想错过这个。

“班长,你该不会是不敢吧?”邹海燕用上了激将法。

“谁说的?”李浩然咬了咬牙,把外套脱了,叠好,坐在了邹海燕旁边。他的动作明显生硬很多,坐下去的时候芦苇秆硌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嘶”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

四个人排成一排坐在芦苇坡顶端,像四只即将下水的企鹅。

“还差一个。”刘晴回头看了看,发现王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王鹏个子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绰号“月月鸟”——因为“鹏”字拆开就是“月月鸟”,班上的人都这么叫他。他平时话不多,成绩中等,存在感不高,但每次集体活动都会默默地跟在后面。

“王鹏,你来不来?”刘晴冲他喊。

王鹏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那面看不到底的芦苇坡,咽了口唾沫。“我……我试试吧。”

他把外套脱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他挨着李浩然坐下,五个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

“我先喊口号,”刘晴说,“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松手往下滑。谁要是中途怂了,回去请全班吃辣条。”

“凭什么啊?”邹海燕抗议。

“凭是你让我结拜的。”刘晴理直气壮。

邹海燕哑口无言。

刘晴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屁股底下的校服,感觉到芦苇秆在手掌下微微颤动。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芦苇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息。她侧头看了一眼陈佟,陈佟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

“一——二——三!”

五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那一瞬间,刘晴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口飞了出去。

芦苇坡比看起来要陡得多,一松手整个人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往下冲,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芦苇叶从脸旁边飞速掠过,一下一下地抽在脸上,又痒又疼。刘晴想尖叫,但嘴巴刚张开,风就灌了一喉咙,声音全被堵了回去,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呜呜声。

她眯着眼睛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模糊的、飞速后退的光影。芦苇秆在身下被压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又像无数火柴同时被折断。校服垫在屁股底下,一开始还能感觉到芦苇的弹性,后来速度太快了,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地弹跳着往下冲。

“啊——!”邹海燕的尖叫声从旁边传来,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小心!前面有树!”李浩然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但话音还没落,刘晴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一个硬物——一棵从芦苇丛中长出来的矮树。那棵树不粗,但撞上去的力道不小,刘晴整个人被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屁股底下的校服滑了位,芦苇秆直接硌上了她的尾椎骨,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来不及喊疼,因为更猛烈的撞击还在后面。坡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被芦苇盖住了看不见,等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屁股或者腰或者腿狠狠地磕上去,每一块石头都像一颗牙齿,狠狠地咬她一口。刘晴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撞了多少下了,她只觉得整个人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弹珠,在芦苇丛中横冲直撞,没有方向,没有控制,只有速度和疼痛。

她听见陈佟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在嘈杂的风声和芦苇折断声中几乎听不清,但那个声音是她的名字——“刘晴!用手挡一下!别撞到头!”

她想回应,但一张嘴又是一嘴的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芦苇变得稀疏了,坡度变缓了,刘晴的身体从高速滑行变成了缓慢的蠕动,最后终于在坡底的一片泥地上停了下来。

她仰面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剧烈地起伏着。天空在她头顶上旋转,芦苇的穗子在视野边缘轻轻摇晃,像一群好奇的小动物在低头看她。她的全身都在疼,肩膀、腰、屁股、大腿、小腿,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但最疼的是尾椎骨,刚才那一下硌得她差点哭出来。

“哈哈哈——”旁边传来邹海燕的笑声,那笑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太好笑了!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刘晴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看了看身边的人。陈佟躺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头发上挂满了芦苇叶和碎屑,脸上被划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子,校服歪歪扭扭地缠在腰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草垛里爬出来的。李浩然更惨,眼镜歪到了鼻梁下面,头发上粘了一大坨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黏糊糊的,像是烂泥。王鹏缩成一团,像个球一样滚到了最远的地方,正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展开。

“王鹏!你还活着吗?”刘晴冲他喊。

王鹏伸出右手,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缩回去了。

邹海燕笑得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之后忽然惨叫一声——“哎哟!我的腰!”原来地上有块石头,被她滚过去硌了一下。

刘晴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躺回泥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几缕云被染成了金色和紫色,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

她侧过头,发现陈佟也在看她。

他躺在地上,脸朝着她的方向,头发乱得不像话,脸上全是灰,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在暮色中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无奈,但无奈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藏得很深,深到她每次想看清楚的时候,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没事吧?”陈佟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被风灌的还是喊的。

刘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手脚都能动,没有流血,骨头应该也没断。“没事,就是屁股疼。”

陈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开始清理身上的芦苇叶和草屑。

“我们怎么回去?”李浩然终于把眼镜扶正了,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脸茫然。他们滑下来的这面山坡不是上山的那一面,是山的另外一头,四周全是陌生的景色,看不到来时的路。

“沿着山脚走,应该能绕回去。”陈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从地上捡起那件已经面目全非的校服外套。

刘晴也把自己的外套捡了起来,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校服原本是深蓝色的,现在屁股那块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芦苇的汁液渗进了布料里,染出了一大片不规则的水渍状印记,有深有浅,像一幅抽象画。除了绿色,还有褐色——那是泥土的颜色,还有黑色——不知道是石头上的苔藓还是别的什么。整件校服看起来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里滚了一圈,皱巴巴的,脏兮兮的,还破了好几个口子。

“我的校服……”刘晴举着那件惨不忍睹的外套,欲哭无泪。

邹海燕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这也太绿了吧?比我家阳台上的盆栽还绿。”

李浩然看了看自己的校服,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校服背面全是绿色的草渍,而且因为他是班长、穿得最整齐,现在的对比反差最大,看起来格外滑稽。他叹了口气,把校服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表情。

王鹏蹲在地上,把自己的校服铺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研究上面的污渍,最后抬起头,用一种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你们说,这个能洗掉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洗不掉的话,我妈会了我的。”邹海燕哀嚎了一声。

陈佟一直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校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叠好,塞进了书包里。他的校服是几个人里最脏的——不是因为滑得最惨,而是因为他滑的时候一直在伸手挡那些可能撞到刘晴的树枝和石头,整个袖子和前襟都磨得不成样子了。

刘晴注意到了。她看见了陈佟袖子上的破洞和手背上被划出的几道血痕,她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走吧,天快黑了。”陈佟背好书包,走到前面开路。

五个人沿着山脚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留下的疤。四周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树影变得模糊起来,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扑棱棱地飞出来,吓他们一跳。

刘晴走在陈佟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脏兮兮的,袖子破了,裤腿上全是泥,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大概是被石头撞得不轻。但他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替后面的人把所有的荆棘和坑洼都踩一遍。

“陈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的手……回去记得涂药。”

陈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好像这才发现它们的存在。“没事,”他说,“皮外伤。”

“你每次都说是皮外伤。”刘晴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鼻音,她赶紧吸了吸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陈佟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慢到刘晴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绕回了上山的正面。王老师正站在山脚下清点人数,急得满头大汗,看见他们五个从旁边的小路钻出来,脸色铁青。

“你们去哪了?!我数了三遍都少五个人!电话也不接!”王老师的嗓门大得整座山都在抖。

“老师,我们去探险了。”邹海燕笑嘻嘻地说。

王老师看了看他们五个人的样子——校服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上挂着草叶,脸上全是灰,有一个甚至还瘸着腿——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了指大巴车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五个人低着头往大巴车走去,走了几步,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邹海燕笑得蹲在了地上,李浩然扶着树笑得直不起腰,王鹏笑得眼镜都歪了,刘晴笑得眼泪直流,陈佟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弯到刘晴从来没有见过的程度。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厢里很安静,大家都累了,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刘晴靠着窗户,陈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陈佟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晴偷偷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来的红印子,不是很深,但在路灯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她的手背上也有一道,是滑下去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会跳动的伤口。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子,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记号,一个只有她和陈佟才看得懂的记号。它提醒着她,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那一大片又长又密的芦苇坡上,她做过一件很疯的事,一件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下了车。刘晴和陈佟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校服都没穿在身上——实在穿不出去了。他们把校服塞在书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我妈要是问我校服为什么是绿的,我就说是你让我滑的。”陈佟说。

“你妈不会信的,你妈知道我最老实了。”刘晴一本正经地说。

陈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写着“你老实?你老实全世界没有不老实的人了”。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头顶上,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刘晴走在陈佟右边,陈佟走在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在拥抱的人。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陈佟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件面目全非的校服,对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刘晴,”他说,“这个真的能洗掉吗?”

刘晴看了看那片深深浅浅的绿色草渍,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陈佟把校服叠好,塞回书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晴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她忽然觉得,就算洗不掉也没关系。

这件校服上的每一片绿色、每一道划痕、每一个破洞,都是今天的一部分,都是这片芦苇坡的一部分,都是他们五个人的笑声和尖叫和疼痛的一部分。

都是她和陈佟的一部分。

她不想洗掉。

她只想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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