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菩提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悟空在方寸山学艺那些年,只知道师父叫菩提,住在三星洞,喜欢下棋,不喜欢说话。至于师父从哪里来,师承何人,为什么隐居方寸山——他问过一次,菩提没有回答。他就没有再问。
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有些事师父不说,是因为还不到说的时候。很多年后,悟空才知道,菩提不说的原因很简单:他的过去不是一个人的过去。是两个人的。
那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灵山还不是灵山,方寸山还不是方寸山。久到还不是,菩提还不是菩提。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年轻的僧人,跟着同一个师父修行。
师父叫燃灯。燃灯古佛。灵山第一尊佛。
燃灯收徒的那天,天气很好。山间的雾气刚刚散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跪着的少年身上。一个跪得笔直,一个跪得歪斜。跪得笔直的那个,眉目端正,双手合十,指尖对齐,纹丝不动。跪得歪斜的那个,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燃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是规矩,一个是野性。很好。”
他指着跪得笔直的那个。“从今天起,你学规矩。”又指着跪得歪斜的那个。“你学无矩。”
跪得笔直的那个双手合十。“弟子谨遵师命。”
跪得歪斜的那个抬起头。“师父。无矩是什么?”
燃灯看着他。“无矩就是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怎么学?”
“没有规矩,就不用学。”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松枝。燃灯看着他笑,也笑了。师徒二人对视而笑,跪得笔直的那个依旧双手合十,眉头微蹙。他不理解他们在笑什么。
他不理解的事还有很多。
燃灯教他们修行,教的方式不一样。教规矩的那个,每天早课、晚课、诵经、打坐、抄经、持戒。什么时辰做什么事,怎么做,做多久,都有定数。燃灯教得仔细,他学得认真。
教无矩的那个,燃灯什么都不教。
第一天,燃灯让他去山门外看一棵树。看了一整天。第二天,让他去溪边听水声。听了一整天。第三天,让他躺在石头上看云。看了一整天。第四天,少年忍不住了。“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修行?”
燃灯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修行吗。”
“我看树,听水,看云。这是修行?”
“你觉得呢。”
少年想了想。“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我没有学任何东西。”
燃灯点了点头。“你没有学任何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树有没有学怎么长?水有没有学怎么流?云有没有学怎么飘?”
少年愣住了。
燃灯说:“它们没有学。它们就是那样。你也是。”
少年沉默了。他走回山门外,坐在那棵树下,继续看树。这一次,他没有想“我在看树”。他只是看。看着看着,他忘了自己在看树,忘了自己坐在山门外,忘了自己是谁。树在他眼前,风在树梢,鸟在枝间。他就是树,就是风,就是鸟。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回燃灯的禅房。“师父。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树不长。是土让它长。水不流。是地势让它流。云不飘。是风让它飘。”
他看着燃灯。“我不修行。是天命让我修行。”
燃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你想不想修。”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天命让我修,修到最后,我能不能不修。”
燃灯没有回答。但那天夜里,他把无矩的少年叫进禅房,递给他一拂尘。拂尘的丝缕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少年接过拂尘,手指触到丝缕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静。不是方寸山的那种静,是更深处的——像水底,像云上,像树的须伸进泥土的最深处。
“从今天起,你叫菩提。”燃灯说。
“菩提。”
“菩提是觉。觉你的自性。”
少年握着拂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第三个头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禅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规矩的叹息。
两个人跟着燃灯修行了很多年。规矩修成了金身,无矩修成了拂尘。规矩学会了所有的法门,无矩学会了所有的法门之外的东西。规矩能背诵三藏十二部经文,无矩能听出每一部经文里燃灯写经时的呼吸。规矩讲经时,诸天震动,天花乱坠。无矩不讲经,他只是坐在山门外那棵树下,风吹过来,树叶落下,落在他的拂尘上,他就把那片树叶拣起来,放在棋盘旁边。
燃灯圆寂的那天,灵山的钟声响了一百零八下。不是早课,不是晚课,是送行。
禅房里,燃灯躺在榻上,面目慈悲,气息微弱。规矩和无矩跪在榻前。规矩双手合十,指节发白。无矩低着头,拂尘横放在膝上。
燃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
“规矩。”
规矩膝行上前。“师父。”
“你跟我学了多少年。”
“三千六百年。”
“你学会了什么。”
“师父所传,弟子尽学。”
燃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无矩。“无矩。”
无矩抬起头。“师父。”
“你跟我学了多少年。”
“三千六百年。”
“你学会了什么。”
无矩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没有传我任何东西。”
燃灯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即将熄灭的烛火。“你学会了。”
规矩的眉头微蹙。他不理解。三千六百年,他夜精进,学尽燃灯所传。无矩每看树听水观云,什么都没学。为什么燃灯说“你学会了”?他没有问。因为规矩告诉他:师父说话的时候,弟子不能问。
燃灯看着他们两人,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钟声停了,久到香炉里的香燃尽了,久到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灵山最后一尊古佛的最后一句话。
“规矩渡人。无矩渡己。你们各走各路,不必相扰。”
规矩磕头。“弟子谨记。”
无矩没有磕头。他看着燃灯,看着师父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夕阳沉入西山。燃灯的眼睛完全合上之前,无矩看见师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丝极轻极轻的笑。像很多年前,他跪得歪斜,师父问他“无矩是什么”时的笑。
燃灯圆寂后,规矩和无矩守在灵山,为师父守灵。守了四十九天。第四十九天的夜里,无矩站起来,提起拂尘,走出禅房。规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里。”
无矩没有回头。“师父说,各走各路。”
“灵山需要你。”
“灵山有你。”
“三界众生需要度。”
“你度。”
无矩走出灵山。月光照在他身上,拂尘的丝缕银白如雪。他没有说再见。规矩也没有说。两个人从那天起,数千年没有再见。
规矩留在灵山。他继承了燃灯的衣钵,成了。他立教,定法,度众生。他把燃灯说的“规矩渡人”记了一辈子。他造了很多笼子——给妖怪造,给造,给众生造。笼子的名字叫“规矩”。规矩渡人,他渡了很多人。但他忘了问师父:谁来渡我?
无矩去了方寸山。他在山顶凿了一个洞,取名三星洞。他在洞口种了一棵松树,在松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在石桌上刻了一副棋盘。他每天下棋,一个人。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他收过很多徒弟,教他们看树,听水,观云。徒弟们来来去去,学会了,就走了。他不留。
他把燃灯说的“无矩渡己”记了一辈子。但他也忘了一件事。师父说的“各走各路,不必相扰”,后面其实还有一句。燃灯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极轻了,轻到只有无矩听见了。燃灯说:“但如果有一天,规矩变成了笼子——无矩就不得不破规矩。”
无矩记住了这句话。他等了很多年。等到灵山的钟声响遍三界,等到的笼子越造越大,等到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漂洋过海,跪在三星洞门口。
他教了那只猴子。教他看,教他听,教他等。教他打不过就走,走不掉就躲,躲不了就认。教他认了之后,还要走。
教完的那天,猴子下山了。无矩站在三星洞口,看着猴子的背影消失在方寸山的石阶尽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拂尘。拂尘的丝缕银白如雪,和数千年前燃灯递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他说。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松林。“你让我等的那只猴子,来了。”
数千年后。灵山地宫。菩提蹲在黑暗里,把那只满脸疤痕的猴子从地上抱起来。铁链在他手里碎成粉末,佛光暗了,石壁上的经文灭了。他抱着猴子,走出地宫,走过大雷音寺,走过面前。
的手指在莲花瓣上敲了两下。第一下是叹息,第二下是沉默。
菩提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抱着猴子,走出灵山。走出山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燃灯圆寂时的那个黄昏。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师父的脸上。师父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嘴角却有一丝极轻的笑。
他现在懂了。那丝笑的意思。
师父在说:你们俩,一个学了规矩,一个学了无矩。但你们都没学会——什么时候该用规矩,什么时候该用无矩。燃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教不了。只能等。等一个让规矩和无矩不得不撞在一起的人。
菩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猴子。猴子满脸疤痕,火眼金睛里的光几乎熄灭了,但他还活着。他的右手垂在外面,五手指微微张开。不是握拳,是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徒儿。”菩提说,“师父来晚了。”
猴子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手指,依次屈伸。像弹琴。像在黑暗里,弹一首没有人听见的曲子。
凡间。边陲小城。铁匠铺。
炉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悟空把锤子放下,走到门口。城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停着一只鸟。什么鸟,看不清。只看见它的翅膀在晨光里一开一合,像在试风。
他看了很久。
身后,袁洪在拉风箱。六耳在淬火。菩提在隔壁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下到一半。菩提左手执黑,右手执白。黑子落,白子应。白子落,黑子应。和方寸山松树下的无数个黄昏一模一样。
但今天,棋盘旁边多了一个茶杯。空的。像是给什么人留的。
悟空走回来,经过棋盘的时候,看了一眼。棋盘上,黑子和白子不再是互相围困。它们连成了一片,像一条路。从棋盘的一头,通向另一头。
他没有问。菩提也没有说。
炉火又烧起来了。铁匠铺的烟囱冒着青烟。烟升上去,散在小城的上空。风从城门口吹进来,经过老槐树,经过空荡荡的街道,经过铁匠铺门口,把青烟吹散。吹到很远的地方。
也许吹到了灵山。
灵山今天没有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