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退去后的第三天,林家村才真正回过神来。
村口的大槐树下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渗进泥土里,怎么都洗不掉。
男人们把狼尸拖到村外烧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烧焦的气味在村子里飘了好几天。
孩子们被关在屋里不准出门,大人们走路都绕着村口走。
好像那些狼还会从灰烬里爬出来一样。
林渡身上的伤不算重。
狼爪在他口留下了三道浅浅的抓痕,结痂之后痒得厉害,他总忍不住去挠,被林母打了无数次手。
王铁柱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的左臂被狼咬穿,赤脚大夫说伤到了骨头,至少要养三个月。
林渡每天去看他。
王铁柱躺在炕上,左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吊在脖子上,像一风的腊肠。
他瘦了不少,原本圆滚滚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格外大。
但他还是笑。
“林凡,你猜我今天吃了几个窝头?”
林渡一进门,王铁柱就咧着嘴问。
“几个?”
“六个!”
王铁柱伸出右手的五手指,想了想,又加上一。
“不对,七个!”
“我娘说能吃才能好,我就使劲吃。”
林渡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想笑,又笑不出来。
“疼不疼?”
他指了指王铁柱的左臂。
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不怎么疼了,”
他说。
“就是有时候痒。大夫说痒就是在长肉,是好事。”
林渡在炕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铁柱,你后悔吗?”
“那天晚上,你不冲上去的话,不会被咬。”
王铁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扯到了伤口。
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摇头。
“不后悔。”
他说。
“那天我要是不冲上去,你就被咬了。你被咬了,婶子会哭。”
“婶子哭了,小禾也会哭。”
“我不想看到她们哭。”
林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娘呢?”
他哑着嗓子问。
“你娘看到你被咬,也哭了。”
王铁柱低下头,用右手的手指抠着炕席,抠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娘哭了,但她说她为我骄傲。”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林凡,你说,我算不算大侠了?”
林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算。”
他说。
“你是大侠。”
王铁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狼群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那些狼是青云宗赶下来的,为了试炼山脚下的孩子。
有人说不是,是山里闹饥荒,狼没吃的才下山。
还有人说是老孙头招来的,说那老头子来路不明,说不定是什么邪魔歪道。
说最后那种话的人,在发现老孙头消失之后,说得更起劲了。
“我早就说那老东西不对劲!”
“就是,一个孤老头子,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指不定是什么来路。”
“走了好,走了净。”
林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老孙头那晚说的话。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老孙头借给他三两银子救王铁柱的爹,村里人不知道。
老孙头一个人站在狼群面前,替整个村子挡下了狼王的攻击,村里人也看不到。
他们只看到老孙头来路不明、神神叨叨、和所有人都不亲近。
人就是这样。
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老孙头的棚子走去。
棚子还在。
门没有锁,里面的一切都和那天晚上一样。
木板床、小火炉、陶壶、枕头底下塞着的那块黑石头。
林渡在床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黑的,冰凉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老孙头让他握石头的那个晚上。
石头在他手里发热、发光、变色——从彩色变成灰色。
“三灵。”
“金、木、水,三系杂灵。”
“你的灵会变色……那是……”
那是什么?老孙头没有说完就走了。
林渡把石头塞进怀里,站了起来。
他环顾这个破旧的棚子,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上。
箱子没有锁,他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一把缺了口的菜刀、一本被虫蛀过的旧书。
林渡拿起那本书。
书皮已经烂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
他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练字留下的。
他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青云……灵……不可……外传……”
后面的就看不清了。
林渡把书合上,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怀里。
他不是想偷东西,他只是觉得。
老孙头把这些东西留下,也许就是想让某个人看到。
也许那个人就是他。
从老孙头的棚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渡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装着很多事。
王铁柱的伤、老孙头的去向、狼群背后的真相、青云宗的收徒。
还有系统。
他打开面板。
【词条系统】
【宿主:林渡(林凡)】
【当前词条:牙口好(白)、力气+1(白)】
【下次词条刷新:257天】
还有八个多月。
他等不了那么久。
但他必须等。
林渡关上面板,加快了脚步。
天快黑了,林母说过,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到家。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木簪别着。
他背对着林渡,正在和林父说话。
林渡停下脚步,心跳忽然加速。
这个人的背影,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前世的小说里、电视剧里。
这种装束,这种气质,是修仙者。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端正但不算英俊,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林渡,上下打量了两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林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
林渡点了点头。
“我叫周玄,”
年轻人说。
“青云宗外门执事。”
“下个月初一,青云宗将在青云镇举行灵测试。”
“凡年满八岁、未满十五岁的孩子,皆可参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纸笺,递给林渡。
“这是你的。”
林渡接过纸笺。
纸上写着一行字。
“林凡,年九,林家村,准试。”
纸笺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青云。
林渡握着那张纸笺,手指微微发抖。
“你不用紧张,”
周玄说。
“你的名字是有人推荐的。”
“至于是谁推荐的,你不必知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渡追了两步。
“等等!是谁推荐的?”
“是不是老孙头?”
周玄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暮色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林渡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张纸笺,心跳得像擂鼓。
下个月初一。
还有二十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瘦小的、黝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垢的手。
这双手,能握住那张纸笺上的机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那天晚上,林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张纸笺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青云”两个字的朱红印章上,那红色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紫色,像涸的血。
林小禾在他旁边睡着了,小手还是攥着他的衣角。
林渡把纸笺折好,重新塞进怀里,压在口。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老孙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那双浑浊的、却仿佛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好好活着。”
林渡在心里默默地说,孙爷爷,我会的。
我会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