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灰爪灵鼬的肉很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和淡淡的灵气混合的味道,肉质坚韧,咀嚼费力。但对此刻的江枫而言,这不啻于珍馐。他强迫自己细嚼慢咽,将每一丝肉纤维、每一滴微弱的灵性都尽可能吸收。当最后一点肉渣混着略带甘甜的内脏被他吞下腹中,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自胃部升起,缓缓扩散向冰冷的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那蚀骨般的饥饿与虚弱。
体力恢复了一些,头脑也随之更加清醒。他盘膝坐了片刻,默默运转着那粗浅的呼吸法,引导着体内新获得的、来自灵鼬肉的一丝微弱灵气,缓慢滋养着涸的经脉。这灵气驳杂稀薄,但胜在温和,与他自身杂乱的灵力属性并无明显冲突,吸收起来竟颇为顺利。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那因饥饿和疲惫而生的晦暗,似乎淡去了一丝,多了一点沉静的微光。
他走到那符石碎片旁,蹲下检查。“饵”已耗尽,凹坑中只剩下一点点灰白的、毫无灵光的粉末残余。符石碎片本身,表面的符文线条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微弱增强,仿佛经过一次成功的“触发”与“运作”,这个强行拼凑的结构,与这方天地的某种“规则”或“场”,产生了一丝更深的联系,或者说,被“固化”了那么一点点。
江枫小心地清理掉凹坑中的残渣,又取出那点混合粉末(“地髓精”粉末与燥粉末的混合物),再次填满凹坑。粉末与符石接触的刹那,那种微弱的、稳定的“灵气点”感觉再次出现,如同黑暗中重新点燃的、更稳定的一小簇幽火。
“饵”与“钩”,可以重复使用。至少,在“饵”耗尽之前。
这个发现让江枫心中稍定。这意味着,他暂时有了一个虽然效率低下、但相对稳定的、获取食物和微弱灵气的途径。前提是,有足够多、足够傻的低阶灵兽或妖虫被吸引过来。
他将这块重新布设好的符石碎片,依旧放在角落原处。然后,他开始考虑下一步。
一只灰爪灵鼬,只能勉强缓解饥渴,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饵料”,也需要更安全、更高效的“狩猎”方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大的威胁——赵明,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宗门注意。
他看向阁楼内其他区域。昨夜老者那惊天动地的“净化”,似乎也改变了这里的一些“环境”。空气中那种粘滞阴冷的气息几乎消失,但多了一种更深沉的、万物寂灭般的“空”。这种“空”,或许对那些依靠灵气或阴秽之气生存的低阶生物,本身就有一定的驱离或压制作用。灰爪灵鼬能被吸引来,或许是因为其土属性与“地髓精”的吸引,以及本身灵智极低、对危险感知迟钝。
那么,能否将“饵”布设到阁楼外?比如,后山那片已发现新渗出点的区域附近?那里可能还有更多类似的、依靠地脉逸散灵气或阴气生存的小东西。但风险也更大,更容易暴露,也更容易引来不速之客,甚至可能到新的渗出点。
他权衡片刻,决定暂时还是以阁楼内部为主要“猎场”。这里相对封闭,有老者(虽然奄奄一息)的无形威慑,也有他初步建立的、几块符文石板构成的微弱“屏障”。更为关键的是,昨夜之后,地底那东西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沉寂,青石板周围异常“净”,这或许意味着,短期内,阁楼内部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忽略老者可能随时逝去、以及赵明等人可能闯入的风险的话。
他需要加强内部的“防御”和“预警”。
他站起身,在阁楼一层缓缓踱步,仔细观察每一处角落、墙缝、破窗。脑海中,那些残缺的符文图形,与他前世所知的、关于陷阱、警戒线、简单机关的原理,开始缓慢地碰撞、融合。
单一的“饵与钩”陷阱,效率低,且只能守株待兔。如果能布置多个,形成交叉、覆盖呢?如果能将“触发”条件设置得更加多样化,不仅仅是接触“饵”,而是包括踏入特定区域、触动某些不起眼的“标记”呢?
他需要更多的符石载体,也需要更精细的符文设计。
他走回堆放“研究资料”的角落,重新翻阅那些记录着“镇”、“固”、“迷”、“幻”、“触”、“感”等字眼的碎片。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寻找那些线条结构相对简单、易于刻画,且可能具有“范围感应”、“能量标记”或“状态变化”暗示的图形。
这个过程同样枯燥而充满不确定性。大多数碎片依然语焉不详,图形难以理解。但他比之前更有耐心,也多了昨夜那次“成功”的经验作为参照。
他发现了一块巴掌大的、边缘烧焦的兽皮,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由三个嵌套的、不完整的圆环组成的图案,圆心处有一个扭曲的点。旁边的注释是“小范围灵机涟漪,触之微感,然效弱易散”。这似乎描述了一种能对范围内“灵机”(灵气活动)产生微弱感应的结构,触发时会引起类似“涟漪”的反馈,但效果弱,容易消散。
“灵机涟漪”……范围感应……触发反馈……
江枫眼睛微亮。这不正是他需要的、简易“预警”装置的原理吗?不需要多强的攻击或扰,只需要在特定范围被“灵气扰动”(比如有修士或灵兽踏入)时,能产生一点微弱的、可被感知的“信号”即可。
他将这个图案仔细临摹下来。又找到另一片,上面画着几条交叉的、断断续续的折线,旁边写着“地气微扰,纹路可显”。这似乎是利用特定纹路,对地脉或地面微弱扰动(比如脚步)产生反应的原理,纹路本身可能会发生颜色或形态的细微变化。
还有一片,提及“以物为媒,灵气暂存,遇异则发”,虽然没给出具体图形,但提供了一个思路:可以用某种材料(比如特定的石块、木片)作为“媒介”,预先存入一丝极微弱的、具有特定属性的灵气(比如“地髓精”的土灵气),当遇到属性相异或强度不同的外来灵气扰动时,这丝暂存的灵气可能会被激发、逸散,产生微光、声响或特殊的灵气波动,作为警报。
江枫将这些碎片信息、图形片段,与“饵与钩”陷阱的原理结合起来,开始尝试设计新的、复合型的符文结构。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单一的、强大的功能,而是注重“组合”、“联动”与“隐蔽”。
他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更大的、覆盖阁楼门口到楼梯附近这片区域的简图。在简图上,他标记了几个关键点:正对破损大门的门槛内侧(A点),门后两侧墙角(B、C点),通往二楼楼梯的第一级台阶(D点),以及他自己常待的角落入口(E点)。
A点,他计划放置一个改进版的“饵与钩”,但“饵”的吸引力调至最低,只散发极其微弱的土灵气,旨在吸引可能从门口侵入的小型灵兽或妖虫,同时“钩”的效果也调整为更偏向“强力迟滞”和“微弱精神冲击”,不求击,只求阻滞和制造混乱。
B点和C点,他准备刻画那“小范围灵机涟漪”的符文,将其范围设定为覆盖门口区域。一旦有身具灵力者(修士)或较强灵兽踏入,符文会产生微弱的、只有他集中精神才能感知到的“涟漪”反馈,提示“有灵力单位进入”。
D点,楼梯台阶,他打算利用“地气微扰”的原理,刻画一个极其隐蔽的、与台阶石质纹理融为一体的触发纹路。任何踏上的重量,都可能引起纹路极其细微的色泽变化(在特定角度光线下可见),或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传导。
E点,他自己角落的入口,则准备布设一个“以物为媒”的预警装置。他找了一块颜色灰暗、与墙角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的小卵石,尝试用“地髓精”粉末混合少许自己的鲜血(以增强与自身的联系),在卵石表面刻画一个极其简单的、代表“标记”与“触发”的闭合回路。然后,他将这枚卵石,半埋在角落入口的地面浮灰下。一旦有外来灵力或生物气息触动这枚卵石,其上那丝以他鲜血为引、混合“地髓精”灵气的微弱印记,可能会产生只有他才能隐约感觉到的、类似“连线被触动”的细微感应。
这些布置,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简陋、微弱到可笑,在真正的修士或妖兽面前,可能形同虚设。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简陋的、多层次的预警和迟滞网络,却能极大地弥补江枫自身感知范围有限、反应速度受制的短板。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运作,几乎不依赖江枫自身的灵力,而是依赖于符文结构、材料特性与环境“场”的互动,隐蔽性极高。
设计完成,江枫开始着手制作。他找到更多相对平整的符石碎片,用尖石和炭条,对照着石板上的设计图,一点一点地刻画。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神和体力,对刻痕的深浅、连贯、甚至微妙的弧度都有要求。他全神贯注,仿佛在雕琢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混合着石屑沾在脸上。
饿了,就强忍着,或者喝几口冷水。累了,就靠着墙壁短暂休息,但不敢真的睡去。时间在专注的劳作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整整一天一夜,江枫都在重复着设计、刻画、调试、布设的工作。当最后一个预警卵石被小心地半埋进角落入口的浮灰下,他终于长舒一口气,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
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阁楼一层,以他所在的角落为中心,一个简陋却完整的、由五个符文节点构成的预警与迟滞网络,已经悄然布下。它们静默地潜伏在灰尘、阴影和破败之中,如同黑暗中毒蜘蛛布下的、无形的网,等待着不自知的飞虫。
他再次检查了“饵与钩”陷阱的符石,凹坑中的混合粉末还剩一小半,微弱的“灵气点”稳定散发着吸引力。他又感知了一下其他几个预警节点,没有异常反馈。
暂时安全,且有了初步的防御。
他重新坐回角落,背靠墙壁,开始尝试继续用那粗浅的呼吸法,炼化体内剩余的、来自灰爪灵鼬的微薄灵气,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始终分散在那几个预警节点上,如同蜘蛛感知着蛛网的每一丝颤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正午的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又很快被游移的云朵遮挡。
腹中的饥饿感再次隐隐传来,但比之前温和了许多。体力在缓慢恢复,精神也因为有了明确的“事”可做而不再那么焦躁。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些符文结构,思考着如何进一步改进,如何将不同功能的符文更有效地组合,如何利用手头极其有限的材料(“地髓精”、符石碎片、自身微薄灵力、甚至……环境中的异常“场”),制造出更有效、更多样化的“工具”。
他甚至开始琢磨,能否利用对地底侵蚀“场”的理解,以及“地髓精”的土属性,设计出一种能主动、缓慢地“安抚”或“疏导”那些新渗出点的符文结构?不求治,只求延缓其扩张速度,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这个念头很大胆,也极其危险。但江枫觉得,这或许是比单纯防御和狩猎,更值得尝试的长期方向。毕竟,地底的威胁,才是这藏经阁,乃至这片区域,最深层的隐患。
就在他沉浸于这些复杂而危险的推演中时——
“嗡……”
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
不是地底的嗡鸣。那声音自从昨夜老者“净化”后,就再未响起。
这声音,来自他布设在门口B点的、“小范围灵机涟漪”符文节点!
江枫瞬间从沉思中惊醒,全身肌肉绷紧,瞳孔微微收缩。他立刻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集中向门口方向。
“嗡……”
又是一下,比刚才稍强一丝,反馈的“涟漪”波动也明显了一分。有身具灵力者,踏入了门口符文节点的感应范围!而且,灵力强度不低,至少远超灰爪灵鼬,甚至可能……超过了炼气三层,达到了炼气四层、五层,甚至更高!
来了!
江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赵明?还是其他人?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隐蔽地缩在墙角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投向破损的大门方向。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
起初,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但很快,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不止一人。
接着,是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赵师兄,就是这儿?看着更破了……”
“少废话,跟紧点。那小子肯定还在里面,不然能跑哪儿去?”
“可是……之前那三个……”
是赵明!还有他那个矮个跟班的声音!只有两人?高个跟班没来?是害怕了,还是另有原因?
江枫心念电转。赵明炼气七层,矮个跟班大概炼气四五层。两人联手,正面抗衡,他绝无胜算。但他有地利,有刚刚布下的预警和陷阱。
“怕什么?”赵明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但也能听出一丝紧绷,“之前那是他们自己倒霉,触了什么霉头。光天化,还能真有鬼不成?进去看看,要是那小子在,正好拿下,问清楚那三个废物怎么回事。要是不在……也得搜搜,看看他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靠近。
“咯吱……”
破损的门板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更多的光线和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
江枫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门口。
首先踏入的,是一只穿着崭新锦缎靴子的脚,踩在了门槛内侧,那块刻画了改进版“饵与钩”符文的符石碎片前方,仅仅半步之遥。
是赵明。他显得很谨慎,没有立刻完全进入,而是先探头,目光锐利地扫视昏暗的阁楼内部。
就在他目光扫过阁楼深处,即将与江枫隐藏的角落交汇的刹那——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有什么小东西在灰土里快速爬过的声音,从门槛内侧、赵明脚边不远处传来。
赵明和门外的矮个跟班同时一惊,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灰褐色、形似土鳖、但背上有着几道暗金色纹路的甲虫,正快速地从一堆朽木碎屑中爬出,目标明确地朝着门槛内侧、赵明脚前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扑扑石片爬去。石片上,那个不起眼的凹坑里,似乎有点灰黄色的东西,散发着对它极具诱惑力的、精纯的土灵气气息。
是“饵”吸引来的!一只“金纹土鳖”,不入流的低阶妖虫,但甲壳坚硬,喜食土石灵气。
赵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原来是这种玩意儿……” 他以为是藏经阁里自然滋生的小妖虫,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晦气,抬脚就想将其踩死。
然而,就在他脚将落未落,注意力被土鳖吸引的瞬间——
那只“金纹土鳖”的前肢,已经触碰到了符石碎片凹坑的边缘,触及了那点混合粉末。
“嗡——!”
一声低沉的、与之前预警“涟漪”截然不同的嗡鸣,猛然从符石碎片上爆发!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作用于精神的沉闷震荡!
以符石碎片为中心,一股强大、粘稠、令人思维瞬间凝滞的“沉重感”力场,瞬间扩散开来,范围足有五六尺,恰好将赵明的半只脚和整个身形笼罩在内!
“呃!”赵明脸色骤变,闷哼一声。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陷入了冰冷粘稠的泥潭,抬起的脚变得重若千钧,落下的动作慢了数倍不止!更可怕的是,一股混乱、带着强烈迟滞和微弱刺痛感的意念,顺着那力场强行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思维一滞,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和扭曲!
虽然他炼气七层的修为立刻自主运转,灵力护体,试图驱散这股诡异的力量,但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常理的“精神凝滞”效果,还是让他出现了短暂的破绽,动作和反应都慢了半拍。
而就在他身形微僵、思维受扰的这短短一瞬——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从他脚下传来。
是他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因为瞬间的凝滞和动作变形,微微偏了一下,脚跟恰好碾碎了门槛下一小块看似普通、实则被江枫用炭条画了“地气微扰”纹路的、早已酥脆的薄石片!
纹路被触发!
几乎是同时,布设在门后两侧墙角B、C点的“小范围灵机涟漪”符文,因为赵明身上灵力在抵抗凝滞力场时的剧烈波动,也产生了更强烈的反馈“涟漪”,传入江枫的感知!
多层触发!预警叠加!
“不好!”门外的矮个跟班虽然没被直接笼罩,但也感觉到了赵明状态的异常和那诡异的嗡鸣,惊呼一声,下意识就想冲进来,或者后退。
而阁楼内,江枫在“灵机涟漪”和“地气微扰”纹路被触发的瞬间,就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弹起!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身体向侧后方一缩,单手在地面一撑,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更深处一堆倾倒的木架废墟之后,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只留下一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透过木架缝隙,死死盯着门口的变故。
他的右手,悄然握住了身边一块边缘锋利的、长条形的符石碎片。碎片表面,被他用“地髓精”粉末混合自己的鲜血,刻画了一个极其简陋、但线条尖锐狰狞的、类似“破甲”或“锋锐”含义的变体符文。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但此刻,这是他手边唯一可能具备一点攻击性的“武器”。
他的左手,则轻轻按在了墙角地面,那枚半埋的、以自身鲜血为引的预警卵石上。卵石冰凉,暂时没有异动,显示暂时没有其他东西从其他方向接近他的角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赵明毕竟是炼气七层,心性也算狠厉,最初的惊愕和凝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体内灵力便已轰然爆发,强行冲散了周身那粘稠的凝滞力场,眼神恢复清明,厉喝一声:“何方妖孽,装神弄鬼!”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刚才那发出嗡鸣的符石碎片,又瞥见脚下被踩碎的、带有诡异纹路的石片,再联想到之前三个同门的诡异遭遇,心中已然断定,这藏经阁内,必有古怪!而江枫那小子,绝对脱不了系!
“滚出来!”赵明怒喝,再不犹豫,一步完全踏入门内,同时右手并指如剑,一道淡青色的、尺许长的锋锐气芒,已然在指尖吞吐不定,带着炼气七层的灵力威压,就要向着阁楼内胡乱扫去,试图出隐藏者。
然而,就在他完全踏入阁楼,灵力勃发,注意力完全被可能的“袭击者”和阁楼深处吸引的刹那——
“吱——!”
一声凄厉尖锐、直透耳膜的嘶鸣,猛地从他脚下响起!
是那只最先触碰“饵”的“金纹土鳖”!它被符石力场的“精神凝滞”和“微弱冲击”波及,虽然因为灵智极低、甲壳特殊,没有像灰爪灵鼬那样瞬间僵死,但也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狂乱之中!此刻赵明踏入,灵力爆发,更是彻底了这只狂乱的小妖虫!
它不管不顾,凭着本能,猛地弹跳起来,闪烁着暗金色纹路的坚硬甲壳,如同出膛的,狠狠撞向赵明那刚刚凝聚气芒、还未及发出的右手手腕内!那里,灵力相对薄弱,且是控制法术的关键节点!
“什么鬼东西!”赵明猝不及防,手腕一痛,气芒顿时紊乱了一下。虽然以他的护体灵力,这土鳖的撞击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那股刁钻的力道和突如其来的扰,却让他施法节奏再次被打断,心中又惊又怒。
而就在他因土鳖撞击而微微分神、气芒紊乱的这微不足道的间隙——
一直隐藏在木架废墟后、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般等待时机的江枫,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将全身残留的力气,连同这些时压抑的所有冰冷、决绝的意念,全部灌注于右臂,手腕猛地一抖!
“嗖——!”
那块刻画了简陋“锋锐”符文的、长条形的符石碎片,如同一道灰色的、毫无光华的死神镰刀,撕裂沉闷的空气,以远超他炼气三层应有力量的、刁钻狠辣到极致的速度和角度,自木架缝隙中电射而出!
目标,并非赵明的要害。而是他因土鳖撞击、气芒紊乱而微微敞开的、锦缎长袍下摆遮挡的——左腿膝弯外侧!
那里,并非致命处,但经脉交错,位聚集,且是支撑身体发力的关键节点之一!更重要的是,距离近,角度隐蔽,且恰好处于赵明此刻视线和灵力感知的盲区与薄弱点!
符石碎片破空,上面那用鲜血和“地髓精”粉末刻画的、简陋而狰狞的符文,在与空气剧烈摩擦、承载着江枫全部力与意的瞬间,似乎被“激活”了!不是爆发出灵光,而是整个碎片,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冰冷的、一往无前的“穿透”与“撕裂”的意志,边缘甚至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锐芒!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符石碎片,精准无比地,深深钉入了赵明左腿膝弯外侧!
“啊——!”
赵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杂着剧痛、惊怒和难以置信的惨嚎!他左腿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那刚刚凝聚的淡青色气芒,也因剧痛和灵力运转的骤然中断,彻底溃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腿膝弯。那里,一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头碎片,大半没入肉中,只留下短短一截在外,伤口处并无大量鲜血涌出,反而传来一种诡异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血液和灵力的麻木与刺痛感,并且迅速向着整条左腿蔓延!
“符文?!石头?!这怎么可能?!”赵明脑海中一片混乱,剧痛和诡异的感觉让他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恐惧。一块普通的石头碎片,怎么可能破开他的护体灵力,钉入他的身体,还带着如此诡异的效果?!
而就在这时,门外的矮个跟班,在听到赵明惨嚎、看到他踉跄跪地的瞬间,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煞白,但还是一咬牙,拔出腰间一把劣质铁剑,鼓荡起炼气四层的灵力,大吼一声为自己壮胆,朝着阁楼内、赵明倒下的方向冲来,想要救援。
“别过来!小心有诈!”赵明强忍剧痛和左腿的麻木,嘶声吼道,同时右手猛地拍向地面,借力想要稳住身形,并试图拔出腿上的石片。
但江枫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掷出符石碎片的瞬间,江枫就已如同鬼魅般,从木架废墟后扑出!他不是冲向赵明,而是扑向了门口旁边,那堆被他提前清理出来的、散落着几块较大符石碎片和朽木的地方。
他的目标,是那里一块约有脸盆大小、相对平整、但边缘参差不齐的厚重石板。石板背面,被他用炭条匆匆画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结合了“镇”、“固”与“加重”意象的、丑陋无比的复合符文!
就在矮个跟班冲入门口,铁剑朝着似乎因剧痛而动作迟缓的赵明胡乱斩下的瞬间(他其实是想斩断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陷阱”或“妖物”,但惊慌之下准头全无),江枫已双手抓住了那块厚重石板的边缘。
“起!”
江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以及这些时压抑的所有对命运、对恶意、对这不公世界的冰冷愤怒,将这块沉重的石板,猛地抡起,对准刚刚冲入门口、身形未稳、注意力全在赵明身上的矮个跟班的后脑,狠狠砸了过去!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法术威势。
只有纯粹的、野蛮的、倾注了全部生存意志的——物理重击!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在空旷的阁楼内轰然炸开!
矮个跟班的护体灵力,在炼气四层修为和慌乱之下,稀薄得可怜。这块被江枫刻画了简陋“加重”符文(或许真的有点效果?)的厚重石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咔嚓……”
隐约的骨裂声。
矮个跟班的狂吼戛然而止,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手中的铁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赵明身旁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鲜血,缓缓从他后脑与石板接触的地方渗出,染红了灰尘。
一击,倒地,生死不知。
而江枫,在掷出石板的巨大反作用力下,自己也踉跄后退了几步,背靠在一排歪斜的木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灰尘流下,脸色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门口,盯着那个左腿被钉、跪倒在地、满脸惊骇与怨毒看着他的赵明。
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和赵明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弥漫。
阳光从破门和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门口这短短两三个呼吸内,发生的、血腥而诡异的一幕。
一死(或重伤)一伤。
袭击者,是那块不起眼的符石碎片,和那块沉重的石板。
而主导这一切的,是那个靠在木架上,看似虚弱不堪、手中再无他物的灰衣少年。
赵明的目光,从倒地不起的同伙身上,移到江枫那苍白却平静得可怕的脸,再移到自己左腿膝弯上,那截灰扑扑的、带来冰冷麻木与剧痛的石片碎片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巨大、多么致命的错误。
这个被他视为废物、可以随意践踏的江枫,这个躲在垃圾堆里的蝼蚁,不知何时,竟然掌握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而致命的力量!
不是法术,不是武技,更像是……某种基于这些破烂石头和诡异纹路的、阴险歹毒的陷阱和巫术!
“你……你竟敢……”赵明忍着剧痛和左腿的麻木,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你用了什么邪术?!”
江枫没有回答。他只是喘息着,慢慢站直身体,右手,再次摸向了腰间——那里,还别着另一块被他打磨过边缘、同样刻画了简陋符文的、略小一些的锋利石片。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明那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又扫过地上那生死不知的矮个跟班,最后,重新与赵明对视。
然后,他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赵师兄,”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喘息而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阁楼里,如同冰珠落地,“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否则,”他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赵明左腿的伤口上,声音更冷,“下一块石头,钉的,就不一定是腿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那枚锋利的石片,已悄然对准了赵明的咽喉方向。石片上,那简陋的、沾染着血迹和“地髓精”粉末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锐意。
赵明浑身一颤,看着江枫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那对准自己咽喉的、不起眼的石片,再感受着左腿伤口那诡异的麻木和刺痛正缓慢向上蔓延……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将他所有的愤怒和意,都冻结成了实质的恐惧。
他知道,江枫说的是真的。
这个“废物”,真的敢他。而且,有某种诡异的手段,可能真的做得到。
继续留在这里,会死。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
“你……你给我等着!”赵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强忍着剧痛和屈辱,右手猛地一拍地面,单腿发力,整个人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态,向后急退,撞开歪斜的门板,跌跌撞撞地滚出了阁楼,头也不回地,拖着那条麻木剧痛的左腿,拼尽全力,向着来时的山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同伙。
背影仓皇,再无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江枫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赵明消失在山径拐角。直到那狼狈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石片、指节都已发白的手。
“当啷。”石片掉落在地。
他背靠着木架,缓缓滑坐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腔,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更深的虚弱感。刚才那短暂的爆发,耗尽了他恢复不多的体力,也再次引动了饥饿。
但他还活着。
而且,赢了。
以炼气三层,重伤炼气七层,击(或重创)炼气四层。
用的,不是正统的修仙手段。是陷阱,是符文,是石头,是算计,是以命相搏的狠绝。
他喘息着,看向门口。阳光照亮了地上的血迹,照亮了那截钉入赵明腿中的符石碎片掉落处的一小滩暗红,也照亮了矮个跟班那毫无生气的侧脸。
阁楼内,重归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气,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江枫靠在木架上,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赵明逃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是他了。
地上的尸体(或重伤者)需要处理。
而他自己,需要尽快恢复,需要更多的“饵料”,需要更完善的防御,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暴,做好准备。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阁楼内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扫过那些他亲手布下的、简陋的符文节点,最后,落向东北角那块依旧死寂、却仿佛隐藏着更深黑暗的青黑色石板,以及角落里,那仿佛已与死亡本身融为一体的白发老者。
危机暂时击退,但阴影更加深重。
他挣扎着,扶着木架,慢慢站起身。走到矮个跟班身边,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还有一丝。
江枫沉默地看着这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年轻却已沾染了世间恶意的脸。看了片刻,他弯下腰,开始解下对方腰间的储物袋(最劣质的那种),又捡起掉落的劣质铁剑,最后,从对方怀里摸出几块下品灵石和一小瓶最低阶的疗伤药粉。
动作冷静,利落,如同在收割战利品。
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费力地将这具昏迷的躯体,拖向阁楼后方的荒草丛……
尘埃,缓缓落定。
阳光偏移,阁楼内的光线重新变得昏暗。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意的余韵,证明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短暂、残酷、且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厮。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就着冷水,默默吞咽着从敌人身上搜出的、带着汗味和血腥气的粮。他的目光,透过破损的门,望向阁楼外铅灰色的天空,平静,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水之下,是更深的算计,与更冷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