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逸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是整个人被人揉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起，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入目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不是实验室灰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出租屋里那盏永远擦不净的吊灯，而是一片破旧的木质屋顶。粗大的横梁上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几缕阳光从瓦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气味，像是草木、泥土和某种淡淡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净。

沈逸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人送进了哪个古镇民宿。但下一秒，水般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意识，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那些画面太快太乱了，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脑当成了搅拌机，把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往里倒。他看到了巍峨的山峰，看到了身着古装的少年少女，看到了灵光闪烁的法阵，看到了一头长着獠牙的妖兽张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不，是朝他扑来。

那个他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更年轻，更瘦弱，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丝怯懦和自卑。

记忆的洪流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沈逸浑身冷汗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碎片拼凑完整。

他穿越了。

不，准确地说，是魂穿了。原身也叫沈逸，是苍玄界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今年十六岁，三灵资质，修炼三年还停留在练气二层，是整个青云宗公认的废物。三天前，原身为了多采几株灵药换取灵石，独自深入宗门后山的危险区域，被一头一级妖兽铁齿狼袭击，摔下悬崖，当场身亡。而他这个来自地球的化学工程博士生，恰好占据了这具无主的躯壳。

至于自己是怎么死的，沈逸记得很清楚。论文，该死的论文。通宵改到凌晨四点，心脏突然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五年啊，整整五年的博士生涯，眼看就要毕业了，结果死在了论文答辩前一个月。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篇改了十七遍的论文，全白费了。

沈逸苦笑一声，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原身本来就营养不良，加上摔下悬崖后的伤势还没完全愈合，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吁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细得像麻秆，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腕上还缠着发黄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原身记忆中的法门，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一股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热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动。那感觉就像一细得不能再细的丝线，在宽阔的河道里飘飘荡荡，随时都可能断掉。灵力运行一周天回到丹田，沈逸默默估算了一下，大概只增加了那么一丝丝，微乎其微。

练气二层，确实是练气二层。按照苍玄界的修炼体系，练气期共十二层，每突破一层都需要积累大量的灵气。以他现在的修炼速度，就算不吃不喝不睡，突破到练气三层也至少需要一年。而那些天灵的天才，从练气一层到三层，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

这就是灵资质的差距。三灵，而且是下品三灵，在这个世界基本就等于被判了。青云宗收徒的最低标准就是三灵，但人家至少是中品以上，像他这种下品三灵，整个宗门找不出第二个。外门弟子们背地里叫他废物，当面叫沈逸都算客气的，周恒那种人直接叫他垃圾。

沈逸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命运的不公。他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修为低，没资源，还树了敌——原身和周恒的恩怨他继承了个全套。周恒是外门长老周德海的侄子，练气四层，在外门弟子中不算强，但欺负他一个练气二层绰绰有余。原身被克扣灵石、被嘲讽、被推搡甚至被打，都是家常便饭。

这次原身之所以会去后山那种危险的地方采药，就是因为灵石被克扣得太狠，连最基础的修炼资源都买不起，只能冒险自己去采。

沈逸闭了闭眼，把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去。不管怎样，活着就有希望。前世那么多实验做失败了他都没放弃，一个练气二层算什么？他有知识，有脑子，还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逸忽然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团极淡极淡的光雾，若有若无地悬浮着。之前原身的意识太过混沌，一直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此刻沈逸的心神刚一触碰那团光雾，一幅奇异的画面便在脑海中轰然展开。

他愣住了。

那是一间实验室。不，准确地说，是他前世待了整整五年的那个实验室。靠窗的位置是通风橱，通风橱旁边的台面上放着旋转蒸发仪，对面是一整排试剂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溶剂和标准品。色谱仪安静地立在墙角，显示屏还亮着，上面是他最后一次实验留下的色谱图。甚至连他工位上那个缺了角的马克杯都在，杯底还残留着隔夜咖啡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都纤毫毕现，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不，比真实更加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高清照片一样刻在脑海里，随时可以放大缩小，任意角度观察。

而在实验室的正中央，一块半透明的面板静静悬浮着，上面用汉字写着几行字：

丹道工程师系统已激活。

宿主：沈逸（练气二层）

灵：下品三灵（金、木、水）

当前灵能点：0

说明：宿主可通过修炼、炼丹、战斗、完成任务等方式获取灵能点。灵能点可用于兑换实验室设备、试剂、丹方及各类特殊物品。

首次激活奖励：丹道推演功能（一级）。该功能可对丹方进行成分分析和反应条件优化，当前推演精度为65%。消耗灵能点可升级。

沈逸盯着面板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穿越，魂穿，附带实验室系统。系统可以用灵能点兑换东西，灵能点可以通过修炼等方式获取。目前他什么都没有，零灵能点，但有一个一级的丹道推演功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前世学了七年的化学工程知识，在这个世界有了用武之地。苍玄界的炼丹术全凭经验和手感，火候多一分少一分全看炼丹师当时的状态，丹方的配比也是代代相传，没人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比例，只知道祖师爷就是这么教的。但沈逸不同，他可以分析出每一种灵药的有效成分，可以精确控制反应条件，可以把炼丹从一门玄学变成一门工程学。

这就是他的优势。不是系统给了他什么逆天的法宝，而是系统让他的专业知识有了发挥的平台。那些年泡在实验室里的夜夜，那些失败到怀疑人生的实验，那些熬到凌晨终于跑出漂亮数据时的狂喜——所有这些，都没有白费。

不过，沈逸很快冷静下来。系统再好，也得一步步来。他现在最迫切的问题不是炼丹，而是修为。练气二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连自保都做不到。系统给出的兑换列表里，有一个东西引起了沈逸的高度注意：

灵洗涤液（初级）：可清除灵中的杂质，提升灵品质。下品三灵→中品三灵。所需灵能点：100。

灵洗涤液。这种东西在苍玄界闻所未闻。灵是天生的，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从来没有人听说过灵还能后天提升。如果这事真的能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打破修仙界的天赋壁垒。一个下品灵的废物，可以变成中品，可以变成上品，甚至可以变成天灵。

但前提是，他得先攒够一百灵能点。

沈逸又往下翻了翻列表。除了灵洗涤液，还有更高级的东西：灵基重塑液（中级）：三灵→双灵，所需灵能点1000。天灵改造液（高级）：双灵→天灵，所需灵能点10000。后面还有混沌灵先天道体之类的，价格动辄十万百万，暂时不用想。

一百灵能点，怎么凑？

系统给出了几种途径：修炼，每运行一个完整周天可获得约0.01灵能点；炼丹，成功炼制一枚一品丹药可获得1-5灵能点；战斗，击败对手可获得数量不等的灵能点；完成任务，系统偶尔会发布任务，完成后有奖励。

以他目前的修炼速度，一天最多运转三十个周天，也就是0.3灵能点。攒够一百点需要将近一年。太慢了。战斗更不现实，他一个练气二层找谁打去？送菜吗？

炼丹是最快的途径。一枚一品丹药就能拿到至少一点灵能点，如果炼制成功率高，甚至可能更多。而且系统提示说完成首次炼丹有额外奖励，这更坚定了沈逸的想法。

他翻看了原身的记忆，找到了关于炼丹的信息。青云宗设有丹堂，外门弟子可以通过考核获得炼丹学徒的身份，使用丹堂的丹炉和灵药。考核内容很简单：炼制一枚最低级的一品养气丹。难度不大，但需要自备灵药。一份养气丹的灵药成本大概在三十块下品灵石左右。

灵石。又是一个问题。

沈逸摸了摸原身的储物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十几块下品灵石和几株品相极差的一品灵药，加起来不值五块灵石。原身的灵石全被周恒克扣了，要不是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也不至于冒险去后山。

正想着怎么弄灵石，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沈逸！你还没死啊？

声音尖刻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沈逸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身着青色外门弟子服，面容白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倨傲。原身的记忆瞬间给出了这个人的信息——周恒，外门长老周德海的侄子，练气四层，外门弟子中负责发放灵石的小管事，也是原身最大的债主和仇人。

沈逸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周恒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以前的沈逸见了他，眼神永远是躲闪的，要么低头看地要么扭头看墙，从来不敢跟他对视。但今天这个沈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目光平平淡淡地看过来，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让他莫名有些不舒服。

看什么看？周恒大步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到沈逸床上，语气不耐烦，这是你这个月的灵石供奉，二十块下品灵石，赶紧收了。我警告你，别在长老面前乱说话，上次你摔下悬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灵石领取凭证。青云宗外门弟子每月有二十块下品灵石的配额，凭此证到库房领取。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凭证就是个摆设，真正的灵石从来都是周恒直接发给弟子，发多发少全看周恒的心情。原身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拿到足额的灵石了，上个月更是只给了三块。

沈逸把凭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抬头看着周恒：上个月的灵石呢？

周恒一愣，显然没想到沈逸会问这个。在他看来，这个废物能拿到当月的凭证就该感恩戴德了，居然还敢提上个月？

上个月？你不是已经领了吗？周恒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威胁。

我没领。沈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上个月、上上个月、再上个月，连续三个月的灵石我都没拿到。周恒，你是负责外门弟子灵石发放的，这些灵石去了哪里，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执法堂对质？

周恒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一个练气二层的废物，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居然敢威胁他？

你找死！周恒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抓沈逸的衣领。

沈逸没有躲。他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周恒，眼神依然平静得不像话：你动手试试。宗门规矩，弟子斗殴，先动手的罚灵石一百，禁闭三天。我是练气二层，你是练气四层，以大欺小罪加一等。执法堂的赵长老最讨厌这种事，你知道的。

周恒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逸说的没错，青云宗对弟子斗殴管得很严。尤其是修为高的欺负修为低的，一旦被查实，处罚相当重。以前他欺负原身，是因为原身不敢告状，被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但今天这个沈逸，明显不怕把事情闹大。

周恒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他盯着沈逸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阴冷：行，沈逸，你有种。灵石我给你，但你给我记住了——外门大比还有两个月，到时候擂台上见。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把你今天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六十块下品灵石，哗啦啦扔在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外门大比，我会抽到你的签。你最好祈祷自己别遇上我，否则——

门被重重摔上，剩下的半句话被关在了门外。

沈逸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木门，缓缓吐出一口气。六十块灵石，加上储物袋里的十几块，总共七十多块。离买两份灵药还差一点，但缺口不大了。他可以再凑一凑，或者先买一份试试手气。

他把灵石收好，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丹田中的那片光雾。实验室的画面又浮现出来，这一次沈逸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面板的角落里有一个丹方库的选项，点进去之后，里面只有一个条目——养气丹。

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完整的反应方案，从灵药的前处理到提取、浓缩、纯化、成丹，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参数。温度精确到度，时间精确到分钟，甚至连搅拌速度都有推荐值。沈逸快速扫了一遍，发现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和他前世的天然产物提取工艺如出一辙——用类似溶剂提取的方式把灵药中的有效成分富集起来，再通过类似重结晶的方式使其成型。

只不过，前世的提取用的是有机溶剂，而这里用的是灵力。原理相通，介质不同。

沈逸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份方案里的很多思路，放到苍玄界的传统炼丹术里简直是离经叛道。比如它建议将灵药粉碎后先用低温灵力浸泡半个时辰，再缓慢升温，说是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有效成分的活性。而传统炼丹术都是直接丢进丹炉用猛火煅烧，完全不管什么活性不活性的。

如果真的按这个方案来，炼出来的丹药会是什么效果？沈逸很期待。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不知不觉在房间里待了大半天。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提醒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沈逸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粮，就着凉水啃了几口，一边吃一边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去坊市买灵药。青云宗山门外有一个小坊市，专供弟子们交易，那里应该能买到养气丹所需的灵药。第二步，参加炼丹考核，拿到炼丹学徒的身份。第三步，用首次炼丹的奖励灵能点加上修炼所得，尽快攒够一百点兑换灵洗涤液。第四步，改善灵，提升修为，在外门大比之前至少突破到练气四层。

四步走完，他才能在青云宗站稳脚跟。在此之前，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能出错，更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

沈逸把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瘦弱的身体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推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苍玄界的晚风拂面而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凉气息。远处苍玄山的群峰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深沉的剪影，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以看到亭台楼阁的轮廓。那是内门弟子修炼的地方，灵气浓度是外门的数倍，但对于现在的沈逸来说，那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丹药要一炉一炉炼。

他抬起头，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坊市在天黑之前应该还开着，他得抓紧时间。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入群山之中，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丹炉，把整片天空都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