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别墅外私家车道平整的路面。
“咕噜——咕噜——”
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很远。
夜风穿过道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也带来更深重的凉意,穿透顾迟迟身上单薄的衣衫,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她拉着箱子,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向社区大门。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直到,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即将被拐角处的树影完全遮蔽。
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牵引,让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握着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投向那栋她刚刚决绝离开的房子。
三楼她曾经的卧室,窗户依旧黑着,像一个沉默的、被遗弃的眼眶。
二楼,主卧和旁边房间的灯,也还亮着,温暖的鹅黄色光芒,透过厚重的窗帘,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了二楼主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厚重的、印着繁复暗纹的窗帘,原本是拉拢的。
此刻,却被掀开了一角。
很小的一角。
刚好,能露出站在窗帘后面的,一个人的轮廓。
是林静婉。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光线昏暗,顾迟迟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个身影。
那个养育了她二十年,又在今天亲手将她“计价”送出顾家的养母。
此刻,她正站在窗帘后面,脸朝着窗外,朝着顾迟迟离开的方向。
她似乎没有发现顾迟迟已经停下,并且回头看了过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顾迟迟看到,林静婉抬起了一只手,似乎……轻轻按在了自己的眼角。
动作很轻,很快。
随即又放下。
窗帘的那一角,也迅速被合拢。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一个幻觉。
主卧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映在拉紧的窗帘上,再无一丝缝隙,也无一丝人影。
一切,恢复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个站在窗帘后,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无声凝望,甚至可能……抹去眼角一点湿意的人,从未存在过。
顾迟迟站在原地。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
她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窗帘,看着那片温暖的、与她再无关系的灯光。
心里,掠过一丝极淡、极凉的。
讽刺。
还有,一丝更微小、几乎难以捕捉的,刺痛。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
既然已经用四千万和一份冰冷的协议,买断了二十年的虚假情分,将她像个麻烦一样迅速清理出门。
既然已经迫不及待地迎接了真正的血脉,用全部的慈爱与热情去填补那缺失的二十年。
又何必,在她转身离开后,独自站在窗帘后,做出这副……仿佛不舍、仿佛痛心的姿态?
给谁看呢?
给她顾迟迟看吗?
让她在彻底心冷之后,再因为这似是而非的一眼,而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牵绊?
还是,演给她自己看?
用这最后一眼的“伤感”,来为她自己二十年的“失误”和今的“冷酷切割”,涂抹上一层“迫不得已”和“残留温情”的油彩,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顾迟迟扯了扯嘴角。
想笑。
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本扯不动。
那点微小的刺痛,像一生锈的针,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不深。
但足够让人清醒。
足够让人,把那最后一点点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温情”的虚妄期待,彻底掐灭。
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夜晚独有的清冽气息,瞬间冲散了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滞涩。
眼泪,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作态,填补不了任何亏空。
能依靠的,从来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
金钱。
实力。
以及,清醒的头脑。
她不再看那栋别墅。
不再看那片温暖的灯光。
更不再去想,窗帘后那转瞬即逝的、真假难辨的“凝望”和“抹泪”。
毫无意义。
她重新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握得很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也传递来一种真实的、支撑着她的力量。
然后,她转身。
再也没有丝毫迟疑。
大步朝着社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刚才更快,更稳。
夜风拂过耳畔,带走了最后一丝多余的、属于过去的情绪。
走到社区大门,值班的保安还是之前那个。
他看到顾迟迟这么快又出来,而且依旧拖着那个箱子,眼神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复杂,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同情。
“顾小姐,您……这就走了?”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嘴,尴尬地摸了摸帽子。
“嗯,走了。”
顾迟迟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再见。”
她拉着箱子,走出了那扇象征身份与界限的、沉重的雕花铁门。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身后,是那个困了她二十年、也虚假了二十年的华丽囚笼。
身前,是深沉的、无边的、却充满无限未知与可能的夜色。
她站在路边。
车流稀疏,路灯昏黄。
城市的喧嚣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散落在夜幕里的、孤独的星子。
一种巨大的、真实的、冰冷的孤独感,随着夜风,毫无遮挡地包裹了她。
天地之大。
孑然一身。
没有归处。
没有来处。
只有手里这个轻飘飘的箱子,和账户里那串冰冷的数字。
还有包里,那张小小的、早已逝去的生母的肖像。
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顾迟迟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孤独。
没有抗拒,没有恐慌。
只是冷静地、清晰地,确认着它的存在。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拉杆的手。
手心里,因为刚才的紧握,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色的印子。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几道印痕,然后,缓缓握成了拳。
再松开时,掌心空空如也。
只有皮肤上残留的、属于金属拉杆的冰凉触感。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
今晚落脚的地方。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证券市场的开盘,她投入的三千八百万,必须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变成她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她需要一个安静、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
酒店?
可以,但并非长久之计,也缺乏……一点“人气”。
尤其是在此刻,这种冰冷刺骨的孤独感,悄然蔓延的时刻。
她需要一点真实的、温暖的、不带任何算计的联结。
哪怕只是短暂的。
哪怕,只是听一听熟悉的声音。
顾迟迟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在夜色中亮起,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略显苍白的脸。
她点开通讯录。
指尖下滑。
掠过那些已经被拉黑、删除的名字。
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江月。
这个名字,像夜色里唯一一颗不曾熄灭的、温暖的星。
江月。
她在这个世界,或许也是唯一真实的、不掺杂质的闺蜜。
她们相识于微时(至少对顾迟迟这具身体的原主而言),在那些虚伪的名媛社交之外,江月是唯一能让她放下戒备,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江月家境普通,但活得清醒又热烈,是个小有名气的自媒体博主,靠自己的笔杆子和一副“互联网嘴替”的犀利吐槽,在网络上混得风生水起。
她看不惯豪门那些假模假式的规矩,也从不因为顾迟迟是“顾家千金”而刻意讨好或疏远。
她会因为顾迟迟某次被迫参加的宴会礼服不好看而直言吐槽,也会在她心情低落时,拉她去吃路边摊,喝廉价的啤酒,说“去他妈的豪门,姐妹开心最大”。
只是后来,原主越来越被“顾家千金”的身份束缚,与江月的联系,也渐渐淡了。
但那份底色里的信任和亲近,似乎从未真正消失。
至少,在顾迟迟此刻冰冷的心境里,这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毫不犹豫拨通的号码。
她看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拨号。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敲在顾迟迟紧绷的心弦上。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江月会不会接。
不确定这么久没怎么联系,对方是否还把她当朋友。
不确定在这个她被顾家“扫地出门”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开的夜晚,江月会是什么反应。
电话响了五六声。
就在顾迟迟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
“咔哒。”
电话被接通了。
“喂?”
一个带着明显睡意、有些沙哑、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背景音很安静。
顾迟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月。”
她只叫出了名字,声音有些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
“顾迟迟?!”
睡意瞬间消失,江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股几乎要冲破听筒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顾迟迟!你个死没良心的!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你他妈的!出这么大的事!被人欺负成那样!你一声不吭!现在才知道找我?!”
“你在哪儿?!说话!你现在在哪儿?!”
连珠炮似的质问,劈头盖脸砸过来。
没有虚伪的关心,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全然的、毫不掩饰的焦急、愤怒,和……心疼。
顾迟迟握着手机,听着那熟悉又爆裂的嗓音。
冰冷的、绷紧的、仿佛覆盖着一层坚冰的心湖,忽然就被这通滚烫的、毫不讲理的怒火,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暖意,顺着那道裂缝,悄然渗了进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突如其来的、陌生的酸涩。
对着电话那头,那个因为她可能受委屈而炸毛的闺蜜,用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疲惫和依赖的语气,轻声问:
“江月。”
“收留我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