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医院走廊里还带着几分清晨的凉意。
保洁阿姨已经拖过了地面,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空气,弥散在安静的楼层里。大多数病房还安安静静,只有少数早起的家长,轻手轻脚地在走廊里走动。
江颜休息两天。说是休息,其实也就比平时晚起半小时。七点五十,她准时出现在住院部,换上净的白大褂,扣子一颗颗系得整齐,长发简单挽起,露出清瘦温和的侧脸。一进办公室,她先走到白板前,目光落在昨自己写下的那几行注意事项上,又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重点患儿的情况。
值班医生王方智看见她愣了一下:“江老师,您今天不是休息吗?”
江颜点点头,在病历上签了字。“在家也没什么事。所以,过来查完房再休息。”
王方智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您这休息跟不休息没什么区别啊。”
江颜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查完就回了。”
她没说的是,回自己家待着,老妈肯定又要各种唠叨。先是问她吃饭了没有,再问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旁敲侧击:“你王阿姨上次提那个小伙子,加微信了没有?人家是公务员,稳定。”“你张阿姨说有个外甥,也在医院工作,要不约出来见见?”“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工作,终身大事也得考虑考虑。”
她不是不想考虑。只是每次相亲都是一样的流程,加微信,尬聊几天,约见面,吃顿饭,然后不了了之。对方觉得她太忙,她觉得对方不懂她的忙。次数多了,连老妈都懒得再问结果,只是机械地继续介绍下一个,像流水线上的工人,完成一次推送,接着推送下一次。
与其坐在家里听那些话,一遍遍解释“不是不想找是没遇到合适的”,一次次面对老妈欲言又止的眼神,还不医院。
至少这里热闹。
护士站有人在交接班,病房里有孩子在哭,有家长在哄。她路过的时候,有人叫“江医生”,有人朝她点头。她走进哪间病房,哪间病房的人就松一口气,医生来了,孩子有救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至少这里有她要做的事。
病历要填,治疗方案要调整,家属的疑问要解答。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时间发呆,没有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把手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在病房和病房之间穿行,偶尔停下来摸摸某个孩子的头,偶尔被某个家长拉住问几句话。
有人说她是工作狂。
她从来不解释。
不是喜欢工作,只是工作比生活简单。工作有标准答案,这个药用多少剂量,这个指标降到多少算正常,这个手术该怎么做。做对了,病人就好起来。做错了,你下次改进就行。
可生活没有。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争取,什么时候该放弃。你不知道自己最终相守一生的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老妈介绍的下一场相亲会不会有结果。
所以不医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江颜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摸到两颗不知谁塞的糖,低头看了一眼,是水果味的。递了一颗给王方智,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行吧,她想,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江颜翻开查房记录,指尖点了点小宇那一页,“昨天训练后状态不错,今天先去看看他夜里睡得怎么样,肌张力有没有反复。”
两人拿上听诊器、评估表,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窗台,斜斜地洒进病房,落在小宇的病床上。孩子还半睡半醒,见到江颜进来,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些,小声喊:“江老师。”
江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腿,缓慢而轻柔地活动了一下他的膝关节,感受着肌肉的松紧程度。
“昨晚疼不疼?有没有不舒服?”她声音放得很低,像清晨的风一样柔和。
小宇摇了摇头,乖乖地任由她检查。
一旁的小宇妈妈连忙起身,语气里带着欣喜:“江医生,昨天按你说的给他揉了腿,夜里没怎么闹,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多了。”
江颜微微点头,指尖依旧细致地检查着孩子的肢体,语气平静而笃定:“那就好,坚持按方案训练,慢慢会越来越好。”
“江医生。”
江颜转过身,目光落在隔壁床上。
是前几天要跳楼的那对母子,被自己和警察从楼顶救下来的凯凯,还有他妈妈。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凯凯正半靠在床头,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他的脖子颤颤巍巍地挺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上抬,大概抬了两三秒,又软软地垂下去。就这两三秒。
江颜眼睛亮了:“凯凯妈妈,看见没?他抬头了!”
凯凯妈妈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对别的孩子来说,抬头是出生几个月就会的事。可凯凯不一样,脑瘫,重度发育迟缓,这样的孩子,每一点点进步,都得拿命去换。
她看着儿子又试了一次,脖子还是软,脑袋歪到一边,嘴角流下一点口水。可刚才那两三秒是真的,他真的把头抬起来了,真的。
她眼眶一热,抬手想抹眼泪,目光却落在江颜脸上。
那两道抓痕还在。淡淡的红印子,从颧骨拉到下巴,是那天在楼顶自己失控时留下的。
她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堵在喉咙里。
江颜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没事,快好了。”
凯凯妈妈低下头,手指攥紧被角,攥得骨节发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江医生……我那天……”
话没说完,凯凯又在那儿努力抬头。这回比刚才多撑了一秒,小脸憋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
“妈。”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
凯凯妈妈浑身一震,眼泪刷地掉下来。
江颜走近,视线和泪流满面的凯凯妈妈平齐。
“听见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叫你呢。”
凯凯妈妈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那一声“妈”,她等了快四年。从确诊那天起,医生说过无数次“别抱太大希望”,亲戚说过无数次“要不就放弃吧”,连她自己深夜对着睡着的儿子,也偷偷想过无数次,要是没有他,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可就在刚才,这个被判了“预后不乐观”的孩子,抬着头,看着她,叫了她。
“他认得你。”江颜说,“一直都知道你是妈妈。”
凯凯妈妈眼泪流得更凶,却拼命点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听到是另一回事。
江颜看了眼床上的凯凯,小家伙累坏了,小脑袋歪在枕头上,眼睛还努力往这边看。她转回来,对上凯凯妈妈的眼睛。
“脸上的伤,过几天就没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颧骨,“但你儿子刚才抬头那几秒,叫你那一声,这个不会没。”
凯凯妈妈怔怔地看着她。
“所以那件事,”江颜顿了顿,“翻篇了。咱们往前看,往前奔。”
她站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凯凯妈妈的手臂,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凯凯妈妈哑着嗓子的声音:“江医生。”
江颜回过头。
阳光里,凯凯妈妈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那天拉住我们。”
江颜微笑着点点头,走向下一间病房。简单查完房,她又依次看过其他几个重点患儿,确认一夜无事、生命体征与肢体情况都平稳,才和王方智一同回到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