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五下午，空教室。
陈思琪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林讯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她个子不高，齐肩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和一台iPad。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很净、很利落。
“你好，我是陈思琪。”她主动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讯，欢迎。”林讯握了握她的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陈思琪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她看到了白板上写的字，看到了拼在一起的三张桌子，看到了桌上散落的笔记本、充电线、空牛盒。她的目光最后停在白板上那张用户反馈列表上，看了好几秒。
“你们就在这里工作？”她问。
“对，条件简陋了点。”林讯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简陋，”陈思琪摇了摇头，“是有烟火气。我们设计系的教室太净了，净得不想活。”
林讯笑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苏晚宁和李浩然过了十几分钟也到了。苏晚宁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陈思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就是陈思琪？”苏晚宁走过去。
“你就是苏晚宁？比我想象的好看。”陈思琪说得很直接。
苏晚宁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你也是。”
李浩然在后面了一句：“那我呢？我好不好看？”
陈思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看起来像写代码的。”
李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衬衫，沉默了。
苏晚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四个人坐下之后，林讯先给陈思琪介绍了讯聊目前的进度：登录注册已经完成，聊天功能基本稳定，通讯录接近完工，表白墙后台已经上线，前端还在开发中。
陈思琪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每一笔都很清楚。
“我想先看看界面，”她说，“每一个页面都看一下。”
苏晚宁把电脑转过来，打开讯聊的模拟器。
陈思琪一个一个页面地看，看得很慢。登录页、注册页、聊天页、通讯录页、个人中心页——每一个页面她都会停留几十秒，有时候会放大某个区域仔细看，有时候会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
教室里很安静，三个人都看着她，像等着医生出诊断结果。
陈思琪看完最后一个页面，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字。
“整体来说，做得很好，”她开口了，“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学生都好。但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颜色。你们现在的主题色是蓝色，但这个蓝色有点太亮了，看久了眼睛会累。我建议用一种更柔和的蓝色，比如带一点灰调的。”
苏晚宁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第二，圆角。聊天页面的消息气泡圆角做得很好，但其他地方的圆角不一致。登录页的按钮是8像素，注册页的按钮是12像素，个人中心的头像又是20像素。圆角要统一，看起来才舒服。”
林讯看了一眼苏晚宁，苏晚宁也在看他。这个问题他们之前都没注意到，但陈思琪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三，间距。你们的内容排得太满了，没有留白。留白不是浪费空间，是让眼睛有休息的地方。比如聊天页面，消息之间的间距可以再大一点；通讯录页面，每一个联系人的高度可以再高一点。”
陈思琪说完，合上了本子。
“暂时就这些，其他的等我回去仔细看了再说。”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浩然第一个开口了。
“姐，你是专业的吧？”
“我大三，还没毕业，不算专业。”
“但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们一个都没看出来。”
“因为你们是写代码的，我是学设计的，”陈思琪说，“专业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林讯点了点头。他说：“那你觉得，改完这些之后，讯聊的界面能打几分？”
陈思琪想了想：“如果满分是十分，现在大概是六分。改完颜色、圆角、间距，可以到七点五分。”
“剩下的两点五分呢？”
“剩下的需要时间。设计不是改几个参数就能变好的，是要反复打磨的。颜色要试几十种才能找到最合适的，间距要调几十遍才能找到最舒服的。”
苏晚宁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敬佩。
这个人不只是在提意见，她是在教他们怎么做设计。
“陈思琪，你愿不愿意当我们产品的设计负责人？”林讯直接问了。
陈思琪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没有钱付给你。”林讯又说。
“我知道。”
“茶管够。”
陈思琪笑了一下，这是她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茶不够，”她说，“还要加鸡腿。”
“成交。”
四个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思琪带着苏晚宁一个一个地改界面。
颜色先改。陈思琪打开一个配色网站，在上面找了十几种蓝色，一个一个地试。有的太深，有的太浅，有的太艳，有的太暗。试到第七种的时候，苏晚宁说“这个好看”，陈思琪看了看，说“还行，再试试别的”。试到第十二种的时候，两个人都满意了——是一种带一点灰调的蓝色，不刺眼，看起来很舒服。
圆角再改。陈思琪让苏晚宁把所有按钮的圆角统一成了8像素，所有卡片的圆角统一成了12像素，所有头像的圆角统一成了宽度的一半——这样不管头像多大，都是正圆形。
间距最后改。这是最花时间的。每一条消息的上下间距，陈思琪都要让苏晚宁调好几次。“太挤了”“太远了”“再近一点点”“再远一点点”——反反复复地调，直到她说了“好，就这个”。
李浩然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林讯说：“这个姐姐好严格。”
“严格是好事，”林讯说，“不严格的产品，用户用一次就删了。”
李浩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改完聊天页面的时候，苏晚宁长呼了一口气。
“聊天页面改好了，你们看看。”
林讯接过电脑，看了一眼。
同样的界面，同样的功能，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的界面像是一个临时拼凑的东西，能用，但不好看。现在的界面像是一个真正的产品，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打磨，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好看，”林讯说，“真的好看。”
李浩然也凑过来：“，这跟之前是一个东西吗？”
陈思琪站在后面，抱着胳膊，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还没完，”她说，“通讯录页面也要改。”
“今天改不完了，”苏晚宁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那就明天，”陈思琪说，“明天下午，还是这里？”
四个人约定了明天下午两点继续。
陈思琪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讯。”
“嗯？”
“你们这个，是认真的吗？”
林讯看着她，认真地说：“是。”
“那我也是认真的，”陈思琪说，“我不会因为你们是学生就放低标准。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这个产品的设计里，我不想丢人。”
“没问题。”
陈思琪点了点头，走了。
教室里剩下三个人。
李浩然第一个开口：“讯哥，这个人你从哪找的？”
“她自己找上门的。”
“这种人才自己找上门？我们是不是要火了？”
“你想多了，”林讯说，“只是运气好。”
苏晚宁在旁边没说话，一直在看改完之后的聊天页面。
“苏晚宁，你怎么看？”林讯问。
苏晚宁抬起头，想了想，说：“她让我觉得，我们之前做的东西很粗糙。”
“你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苏晚宁摇了摇头，“是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的。设计这个东西，我以前觉得就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今天听她讲完，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那你想学吗？”
“想。”
“那就跟她学。她愿意花时间教我们，我们就好好学。”
苏晚宁点了点头。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
六点的校园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有人在场上跑步，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书。
陈思琪已经走远了，看不到人影。
“她走路好快。”李浩然说。
“可能设计师都走得快吧，”林讯说，“赶着回去改图。”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可能是。”
三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了。李浩然去吃饭，苏晚宁说先回宿舍放东西，林讯说去教室拿一下忘记带的笔记本。
林讯一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看到陈思琪站在门口。
她没走。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很专注。
林讯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陈思琪抬起头，看到他，有点意外。
“我在等车，”她说，“滴滴打不到。”
“这个点是不好打，你去哪？”
“回学校。我在隔壁学校，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林讯想了想，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我自己去。”
“没事，顺路。”
陈思琪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陈思琪走在林讯左边，步子很快，林讯要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上。
“你走路真的很快。”林讯说。
“习惯了，”陈思琪说，“我们设计系的人走路都快，因为总是在赶稿。”
“你们平时作业多吗？”
“多。这学期已经做了四个大作业了，每个都要熬好几天。”
“那你还来帮我们做设计？”
陈思琪沉默了几步，说：“因为你们的有意思。我做的大部分作业，做完就扔了，没有人会真的用。但你们这个不一样，是真的会有人用的。”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建议，都是认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思琪说，“我不说假话。”
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
陈思琪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讯。
“林讯，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你们的界面，现在只能算及格。离‘好’还差很远。但底子不错，改起来不难。给我两周时间，我能把它做到八分。”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相信我，”陈思琪说，“我说要改的地方，你让苏晚宁改。不要问为什么，先改了再说。等改完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林讯想了想，说：“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不用问。因为你来了之后，界面确实变好看了。”
陈思琪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公交车来了，陈思琪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隔着窗户朝林讯挥了挥手。
林讯也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林讯转身往回走。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宁发了一条消息：
“陈思琪说，给她两周，能把界面做到八分。”
苏晚宁回：“她说八分，那就是八分。”
林讯：“你这么相信她？”
苏晚宁：“因为她说的那些问题，我确实没看出来。一个能看出我看不出的问题的人，值得相信。”
林讯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苏晚宁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不是努力，而是能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且愿意向比自己强的人学习。
这种谦逊，比任何天赋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