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渊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李国栋在后面小跑着追。
“你站住，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家里是什么的。”
陆廷渊推开政委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拖了拖，从桌上的文件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结婚申请表。
李国栋气喘吁吁地进来，关上门。
“你倒是坐得挺自在。”
“这是我的办公室，你坐我的椅子。”
陆廷渊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在申请表上开始填写。
姓名一栏，他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年龄，二十六岁。
职务，西南军区某团团长。
李国栋走过去，一把按住了那张表。
“陆廷渊，你不经过组织审批，私自带女方进入军区驻地，私自使用后勤保险柜，私自占用食堂灶台给她做饭。”
“你知不知道，光这几条就够你写检查的。”
陆廷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补手续。”
“你把手拿开，让我填完。”
李国栋没松手。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陆廷渊停了笔，他靠在椅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巴依老爷和陆家的世交关系，原定婚约指的是侄子陆少杰。
陆少杰拒绝接人，让他去火车站打发人走。
然后他去了，说到这里，陆廷渊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呢？”李国栋急了。
“然后我看见她了。”
李国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这？”
“就这。”
李国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揉着额头。
“你的意思是，你侄子的未婚妻，你给截了。”
陆廷渊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在表上填字。
对方姓名，阿依慕。
民族，尔族。
籍贯，新疆。
李国栋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的样子，只觉得脑仁疼。
“你侄子知道了不得跟你拼命。”
“他不敢。”
“老陆家知道了也不会同意。”
“我自己的婚事，跟他们没关系。”
李国栋被他噎住了。
他盯着表上的信息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了“女方家庭出身”那一栏。
陆廷渊的笔恰好写到了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凝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李国栋靠过来，压低嗓门。
“你也发现了吧。”
“巴依老爷，那不就是地主出身吗。”
陆廷渊把笔放下了，李国栋叹了口气，搓了搓手。
“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东西不好办。”
“你是团长，你的婚配对象需要政审。”
“你知道现在的风向，成分问题不是小事。”
“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的前途就毁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场上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陆廷渊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他盯着表格上那个空白的格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国栋以为他要放弃了，然后陆廷渊拿起笔。
他在“女方家庭出身”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
李国栋凑过去一看。
“群众家庭。”
李国栋瞪大了眼睛。
“你写的什么。”
陆廷渊把填好的表格往他面前一推。
“她父亲参加过抗战，和我们陆家是老战友。”
“巴依老爷是民间的叫法，那是当地百姓对他的尊称。”
“他名下的田产，解放后全部上交了政府。”
“现在的身份，群众。”
李国栋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动了半天。
“你这个说法，经不住查。”
陆廷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