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谢恩的子,定在了出殡后的第七。
前一夜,顾昀初几乎未曾合眼。
她躺在床上,凝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脑海中反复盘桓着明入宫的种种变数——
母亲的身体能否支撑,袭爵之事该如何措辞方能周全得体。
桩桩件件如乱麻缠心,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天刚蒙蒙亮,檐角还挂着未散的晨霜,她便起身披衣,匆匆赶往正院。
正院里,医婆正垂首为周霁如把脉。
顾昀初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着医婆的眉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良久,医婆缓缓收回手,起身躬身道:“夫人脉象较前几平稳许多,进宫一趟应当无碍。只是切记不可过度劳累,亦不能情绪激荡,若能早些回来歇着,便是最好。”
顾昀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但仍上前一步追问:“当真这般稳妥?若是路上车马颠簸,或是宫中等候时辰过久……”
医婆闻言,温声笑道:“小姐尽管放心,老身一路随行伺候。丸药已提前备好,若夫人途中有任何不适,可随时服用。”
听闻此言,顾昀初才彻底安心,转身望向榻上的母亲。
周霁如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前几红润了些许,眼底虽藏着未散的疲惫,却也多了几分清亮。
她望着女儿紧绷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这孩子,娘的身体娘自己知道,不至于脆弱到这般地步。”
顾昀初鼻尖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嗯”。
卯时正,晨光初透天际,母女二人穿戴整齐,携手登车。
三房四房的人都来到府门前送行,乍一眼看去,竟比从前还热闹些。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红墙高耸,宫门深邃,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透着肃穆的威仪。
按宫廷礼制,外命妇入宫,须先至坤宁宫拜见皇后。
幸而皇后待人和善,见周霁如面色苍白,只简单问了几句府中事宜,便令宫人引她们去偏殿歇息,又叮嘱身边的嬷嬷好生照看。
母女二人并未在坤宁宫待太久,便有御前宫人前来传召。
再次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御书房外。候旨的间隙,周霁如握着女儿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顾昀初知道母亲紧张,轻轻回握,低声道:“娘,没事的。”
周霁如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不多时,内侍出来宣召。母女二人整了整衣襟,低头趋步而入。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气息清冽。顾昀初垂着眼,只隐约感觉到上方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平身吧,”圣上抬手轻挥,“赐座。”
母女二人谢恩落座。
“顾侯父子忠勇无双,为国尽忠,朕心甚痛。追赠太子太保,也是聊表朕的一番心意。”圣上沉声感慨道。
周霁如闻言,眼眶止不住泛红,连忙起身叩首谢恩。顾昀初跟着跪下,却听圣上抬手道:
“朕听闻你近来身体不适,今繁文缛节,便都免了。”
母女二人谢恩,重新落座。
圣上望着眼前母女,忆起往事,语气渐柔:“遥想当年,你随远山进宫赴宴,还是个腼腆的新妇。不曾想,竟已过了数十载。”
周霁如眼眶微红,轻声应道:“谢圣上垂念。”
圣上顿了顿,又道:“远山当年得此女儿,欢喜得逢人便炫耀。朕还记得,他说这孩子生得像你,眉眼温柔,性子却随他,骨子藏着倔劲。”
顾昀初眼眶一热,忍了又忍还是泪盈于睫。
爹……
周霁如垂着眼,声音微颤:“侯爷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
话音落,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龙涎香的烟气静静萦绕。
片刻后,周霁如忽然开口:“圣上,臣妇斗胆,有一事想求圣上示下。”
正欲张口的顾昀初一愣,没想到娘竟抢在了她前面。
圣上亦微感意外,颔首道:“说来听听。”
周霁如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夫君和我儿一去,只留我们两个女眷守着侯府。如今府中群龙无首,臣妇夜难安。不知陛下,对袭爵一事可已有安排?”
话语委婉,意思却再昭然若揭。
圣上一顿,随即反问:“你这是在问朕,还是心里早有主意?”
周霁如声音愈发恭敬,但语气依旧坚定:“臣妇不敢欺瞒圣上。永宁侯府以军功立身,侯爷生前常言,顾家的在沙场,在马背上。
“故臣妇斗胆,盼圣上念在侯爷与我儿为国尽忠的份上,为顾家择一位能扛得起家业、守得住侯府基的人。”
“看来你心里,已然有人选了?”
“臣妇不敢妄言。如今在侯府暂住的三弟四弟与侯爷同出一脉,皆是忠良之后。
“只四弟自幼习武,随军历练多年,性子虽急了些,却颇有几分侯爷当年的风骨与锐气。”
言罢,周霁如深深叩首,额头贴地,久久未起。
顾昀初亦跪在母亲身后,垂首静候圣裁。
圣上看着叩首在地的母女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个通透明白人。”
他抬手轻挥,“朕已知晓,你二人先退下吧。”
母女二人连忙叩首谢恩,起身退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