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月二十一,周。
天还没亮,沈桦就听见楼下有动静。陈大姐在院子里跟谁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沈桦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但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在清晨的安静里响得像打雷。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要去镇上赶集。昨晚杨梅说,去丙妹镇的面包车六点半从村口出发,去晚了就没位置了。她赶紧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下楼。
陈大姐站在院子里,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骑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沈老师,你要去镇上?”陈大姐问。
“嗯,赶集。”
“让小龙带你去。他到镇上办事,顺路。”陈大姐指了指那个小伙子,“这是小龙,杨梅的弟弟。”
小龙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臉,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沈老师好,上车吧。”
沈桦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想坐面包车的,但面包车要等,摩托车马上就能走。她看了一眼陈大姐,陈大姐点了点头,意思是“没问题”。
“那谢谢你了。”沈桦背上包,走到摩托车旁边。
“头盔戴上。”小龙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头盔递给她,头盔里面有点脏,但沈桦没嫌弃,套在头上,系好带子。
摩托车发动了。沈桦坐在后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抓小龙的衣服?不合适。抓后座的架子?又怕不稳。她正在犹豫,小龙说了一句:“扶我肩膀,稳当。”
沈桦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冲出去了。
出村的路还是那条土路,碎石和泥坑一个接一个。摩托车在路面上跳来跳去,沈桦的身体跟着一起跳,好几次差点从后座上弹起来。她死死抓住小龙的肩膀,指节又发白了。小龙倒是稳得很,身体微微前倾,像长在了车上一样。
“这条路太烂了!”沈桦扯着嗓子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快了!马上到柏油路!”小龙也扯着嗓子回。
果然,过了大概十分钟,摩托车拐上了柏油路。路面平整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坑,但比土路好了不知多少倍。沈桦松了一口气,手从肩膀移到后座架子上,试着放松了一下身体。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汽油味。路两边的山飞快地往后退,绿色的树影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摩托车进了丙妹镇。
沈桦第一次来这个镇子。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水泥楼房,一楼是铺面,卖什么的都有——杂货、农具、服装、家电、饲料。街上人很多,大部分是来赶集的村民,背着竹篓,提着布袋,牵着孩子。卖东西的沿街摆摊,蔬菜水果、鸡鸭鱼肉、衣服鞋帽、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叫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菜市场——不,这里就是菜市场。
小龙把摩托车停在街口。“沈老师,我中午在镇政府办事,办完了我来接你。大概十二点半,还在这儿等。”
“好,谢谢。”
“不客气。”小龙笑了笑,戴上头盔,骑着车走了。
沈桦站在街口,看着满街的人,有点懵。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她想了想,决定先逛逛,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她想去看看柒月和她,不能空手去。买点米?买点油?买点水果?她一边走一边想。
走到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她停下来。摊位上摆着香蕉、苹果、梨,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本地水果。她问老板娘:“有杨梅吗?”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杨梅?早没了。六月才有。”
沈桦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还是问了一下。她买了一串香蕉、几个苹果,又看见旁边有卖糕点的,买了两包绿豆糕。绿豆糕是那种土作坊做的,用油纸包着,外面贴一张红纸,写着“绿豆糕”三个字。她拎着东西继续逛。
走到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她停了一下。摊位上挂着各种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料子一般,但胜在便宜。她看中了一件粉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猫的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水钻。她拿起来看了看尺寸,大概柒月能穿。
“这个多少钱?”她问摊主。
“二十五。”
“能便宜点吗?”
“二十,最低了。”
沈桦掏了二十块钱,把T恤叠好,塞进包里。
她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两斤白糖、一袋洗衣粉、一块肥皂。这些东西她不知道柒月家缺不缺,但想着总能用上。
逛到十点多,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沈桦找了个树荫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她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背着满满的竹篓,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在讨价还价,有的人已经坐在路边吃东西了。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来赶集的大多是女人和老人,很少见到年轻男人。年轻男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女人就是老人,还有孩子。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小竹篓,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竹篓里装着一棵大白菜和几个土豆,比他的脑袋还大。
沈桦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起了小勇。小勇的妈妈也走了,爸爸在外面打工。他现在在什么?在家写作业?还是在门口坐着,抱着那个皮球?
她站起来,继续逛。走到一个卖农具的摊位前,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大姐?”
陈桂兰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她看见沈桦,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赶集。买点东西。”
陈大姐点了点头,把镰刀递给摊主:“这个多少钱?”
“十五。”
“十二。”
“十三。”
“十二。”陈大姐的语气不容商量。
摊主叹了口气,接过钱,把镰刀递给她。陈大姐把镰刀别在腰后,走到沈桦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买什么了?”
“买点水果和糕点,想去看柒月和她。”
陈大姐的目光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钟,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看她们?”
“不是看她们,”陈大姐说,“是带你去。你不认路。”
沈桦本来想说“杨梅说下午带我去”,但想了想,没说出来。陈大姐要去,肯定有她的理由。她没有多问,跟着陈大姐走了。
陈大姐带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居民区。这里的房子比主街上的旧多了,大多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墙上的石灰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陈大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发白了,字迹模糊,只能看出上联最后一个字是“福”,下联最后一个字是“春”。门框上方的墙缝里长出一丛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大姐敲了敲门。“顾,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拖着腿在走。门开了,一个老站在门口。她比沈桦想象的要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用一黑色的橡皮筋扎着,稀稀疏疏的,像冬天的枯草。
“陈书记来了。”老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顾,这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姓沈。她来看看您。”
老把目光转向沈桦。沈桦赶紧说:“顾好,我叫沈桦。”
老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和陈大姐第一次看她的方式一模一样。沈桦忽然想到,也许这个地方的人看人都是这样——先看你的眼睛,再看你的手,再看你的鞋。眼睛看你是不是真诚,手看你做不做活,鞋看你走不走远路。
“进来吧。”老让开身子。
沈桦跟着陈大姐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很年轻,穿着老式的衣服,表情严肃,没有笑。
沈桦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问是谁。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说:“顾,我带了一点水果和糕点,您尝尝。”
老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沈桦。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要”,只是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柒月呢?”陈大姐问。
“去后山了。摘野菜。”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桦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一个人去?”
“嗯。她认得路。”
沈桦想说“后山那么陡,一个孩子去不安全”,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想起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说“我六岁就开始赶集了”。这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他们从小学会的事情,城里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
沈桦在老对面坐下来。“顾,柒月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做饭,洗衣服,扫地,喂鸡。”老掰着手指头数,“有空了就画画。拿个树枝在地上画,画得满地都是。”
“她画画很有天分。”
老抬起头,看了沈桦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沈桦说不上来,像是惊讶,又像是怀疑。
“她画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了。她在我本子上画了一朵向葵,画得很好。”
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关节粗大,指甲发黄。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妈在的时候,”老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柒月可爱说话了。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她妈走的那天,她追到村口,哭着喊‘妈妈别走’。她妈没回头。”
沈桦的喉咙发紧。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老的声音开始发抖,“也不哭。她妈打电话回来,她接,她就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不说。她挂了电话问她‘你怎么不跟你妈说话’,她就不开口。”
老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她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柒月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她闭上眼睛。”
沈桦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地上。
陈大姐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沈桦注意到,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在敲。
“柒月几点回来?”沈桦问。
“中午。她带了饭,在山里吃。”
沈桦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她站起来,说:“顾,我下午再来看柒月。我先回去了。”
老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沈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转过身,走到老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顾,柒月的画,我会帮她留着的。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让她去学画画。”
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沈桦没见过。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希望。
“你能帮她?”老的声音发抖。
“我想试试。”
沈桦站起来,跟着陈大姐走出门。身后传来老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妈走了,她走了,就剩我一个了。我要是也走了,柒月怎么办……”
沈桦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走出巷子,陈大姐忽然开口了。
“柒月的事,你不要急。”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大姐停下来,看着沈桦,“你听好了。这个村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不是爹妈走了,就是爹妈在外面打工。你帮得了柒月,帮不了所有人。你帮得了今天,帮不了明天。你在这里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走了,柒月怎么办?”
沈桦站在原地,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陈大姐的话不好听,但句句在理。她一个月之后就要走了,她不能把柒月的希望吊在自己身上。她走了,柒月怎么办?
“那我能做什么?”沈桦问。
陈大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沈桦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质疑,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往前走,想拉一把又怕她摔倒的心疼。
“你能做的,”陈大姐说,“就是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她。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值得。”
沈桦站在那里,看着陈大姐的背影。陈大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宽宽的,像一座山。
沈桦跟上去,和她并肩走。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沈桦觉得,这是她来大塘村以后,最踏实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