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5:36  ·  所属小说:重生1989!好日子我来了!

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陈逸飞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即将踏上征途前的亢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枕头被他翻得皱巴巴的,床单被他蹭得乱七八糟,被子被他踢到床尾又拉回来,拉回来又踢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墙上的橘猫换了好几个姿势,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笔记本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纸页泛黄,像一个用了很久的老物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数字,有图表,有分析,有记,有计划和总结。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全部的心血,也是他全部的底气。

他在空白处写下了明天的计划:下午四点半从家里出发,五点到火车站,五点四十检票,六点十分发车。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到上海站,七点半之前到方志文办公室,递交第二批研究报告。十点钟去万国证券找王海,商量开户的事。下午去工商银行上海分行,把这次赚的钱存进去。晚上坐夜车回来。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

他又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顾老四的货,银行方案,方志文的研究报告,王海的开户流程,林晓雅的脸。林晓雅的脸总是突然冒出来,毫无征兆,像一张被风吹进窗户的树叶,轻飘飘的,但就是赶不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在这个时候出现。也许是因为夜深了,心静了,那些白天被理智压住的念头就一个个浮上来了。也许是因为,在所有的计划和目标之外,他还藏着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愿望——再见她一面,跟她说几句话,听她叫一声“陈逸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白天刚晒过的。这个味道让他安心,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闹钟在下午四点钟准时响了。

陈逸飞从床上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今天穿的是最好的那套行头——白色的确良短袖,灰蓝色的的确良裤子,白色的回力运动鞋。外套是母亲新做的那件深蓝色棉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像被母亲的怀抱裹着。

王秀兰已经把他的东西收拾好了,装在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旅行袋里。旅行袋是老早以前父亲出差用的,帆布已经洗得发白了,拉链也不太灵光,但结实耐用,装个几十斤东西没问题。旅行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包饼、两个苹果,还有一壶水——水壶是军绿色的铝壶,外面套着一个同色的帆布套,背带可以斜挎在肩上。

“妈,不用带这么多吃的,上海什么都有。”

“火车上的东西贵,能省就省。”王秀兰把水壶的盖子拧紧,又检查了一遍,“饼是你爸昨天买的,苹果是非要放的。她说上海的水果没有咱们这儿的好吃。”

陈逸飞笑了。妹妹那点小心思他还不懂?不是上海的水果不好吃,是她想让他记住家里的味道。

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钱。三百块,你拿着,路上用。”

陈逸飞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爸,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爸给的。”陈建国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拿着。出门在外,手里不能缺钱。”

陈逸飞握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百块,是父亲三个多月的工资。他这辈子,对自己抠得要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但对儿子,他从来不小气。

“谢谢爸。”

“谢什么。”陈建国转过身,背对着他,“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嗯。”

王秀兰送他到院门口。她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口袋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陈逸飞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别太累”,想说“注意安全”,想说“妈在家等你”。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妈,我走了。”

“走吧。”

他拎起旅行袋,转身走出了巷子。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还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树。她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陈逸飞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张伟在巷子口等他,骑着他那辆三轮车。

“上来。”张伟拍了拍车斗,“我送你去车站。”

陈逸飞跳上车斗,把旅行袋放在旁边。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大路,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炊烟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路边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瑟,像一幅水墨画,寥寥几笔,意境全出。

“伟哥,我走了之后,门面那边你盯着点。装修的事别怕花钱,但要把账记清楚。”

“你放心。”张伟头都没回,“我又不是小孩了。”

“小军和王磊那边,工资按时发,别拖欠。活的人,最怕老板不讲信用。”

“知道了。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陈逸飞笑了,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斗上,仰头看着天空。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几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去。它们要去的地方,比上海更远,也许是广东,也许是海南,也许是更远的、他不知道的地方。

火车站到了。

张伟把三轮车停在车站广场上,帮陈逸飞把旅行袋拎下来。

“几点的车?”

“六点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张伟看了看手表,“你进去等吧,外面冷。”

“伟哥,谢谢你。”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厚,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谢啥。咱们是兄弟。”

他拍了拍陈逸飞的肩膀,转身骑上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三轮车的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逸飞拎着旅行袋,走进了车站。

候车室里人很多,座位早就被占满了,连地上都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泡面的香味,烟味的呛,汗味的酸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火车站特有的气息。那是千百万人来来往往留下的痕迹,是离别和重逢交织成的味道。

陈逸飞找了一个角落,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坐在上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证券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书签是一张火车票的票,上次去上海留下的,票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期还能看清——1989年10月28。

他看了一会儿书,又抬起头观察候车室里的人。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脚边放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靠着椅子睡着了,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一边哄一边拍,嘴里哼着摇篮曲,声音很轻,很温柔。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微的呜咽,最后彻底安静了。年轻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角落里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在打扑克牌。他们的笑声很大,笑声在候车室里回荡,引来周围人侧目。但他们不在乎,继续打,继续笑,继续闹。他们是去上海参加比赛的,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好像是数学竞赛。

陈逸飞看着他们,突然有些羡慕。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羡慕他们的青春年少,羡慕他们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生计奔波。但他也知道,这种羡慕是奢侈的。他没有资格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家,一个需要他撑起来的家。

广播响了,通知去上海的乘客开始检票。

陈逸飞拎起旅行袋,跟着人群走向检票口。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挤来挤去,你推我搡,都想早点上车。一个胖女人挤到他前面,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不是他好欺负,是他觉得不值得为这几分钟的事跟人争。

检票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表情严肃,像一个法官。他接过陈逸飞的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票钳在票上打了一个孔,把票还给他。

“三号车厢。”

“谢谢。”

陈逸飞拎着旅行袋,穿过检票口,走上了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黑色的车头,绿色的车厢,车身上写着“上海”两个字,白色的油漆,端端正正。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暮色中升腾,像一朵巨大的云。车轮和铁轨之间发出咝咝的声音,是刹车在慢慢释放压力。

他找到三号车厢,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过道上堆满了行李,他侧着身子,一个一个地挤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特意提前买的,多花了两块钱。两块钱买一个靠窗的座位,值。因为靠窗可以靠着睡觉,不用跟别人挤。

他把旅行袋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他看见陈逸飞坐下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皮包,看起来很时髦。她看了一眼陈逸飞,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看窗外。

火车在六点十分准时发车。

先是猛地一抖,然后缓缓地向前移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首正在加速的乐曲。窗外的站台慢慢地往后退,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陈逸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天还没有完全黑,还能看见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村庄里升起了炊烟,袅袅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偶尔有几只鸟从田野上飞过,扑棱着翅膀,往远处的树林里飞去。

火车开出了城区,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丘,又从山丘变成了隧道。每次进入隧道,车厢里就会突然暗下来,只有头顶的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人们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出了隧道,光线又会突然亮起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播了一段音乐,是那种很舒缓的轻音乐,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音乐放完之后,播音员开始报站名,声音甜甜的,像含着糖。她报的站名陈逸飞一个都没记住,不是他没听清,是他不需要记住。他只知道起点是老家,终点是上海,中间的所有站,都只是路过。

天终于完全黑了。

窗外的风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灯光从远处闪过,那是村庄或者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车厢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对面那个老头已经不看报纸了,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饭盒,银白色的,盖子已经变形了,盖不严实。他打开饭盒,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块咸菜。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开一个,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地嚼。

旁边那个时髦女人也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块蛋糕和一瓶汽水。蛋糕是那种油蛋糕,白色的油上面点缀着红色的樱桃,看起来很诱人。她用小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吃相很优雅,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级宴会。

陈逸飞从座位底下拿出旅行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母亲给他准备的粮——两个馒头,一包咸菜,两个苹果。馒头还是温的,因为母亲用毛巾包了好几层,保温。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成了细丝,淋了一滴香油,装在玻璃瓶里,瓶盖拧得紧紧的。苹果是妹妹放的,红红的,圆圆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馒头的麦香和咸菜的咸香混在一起,在口腔里炸开,好吃得让他差点叫出来。不是因为馒头有多好吃——馒头就是普通的馒头,咸菜就是普通的咸菜——而是因为这些食物里有家的味道。那种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对面那个老头看见他吃馒头,笑了。

“小伙子,一个人出门?”

“嗯。”

“去上海?”

“嗯。”

“打工还是上学?”

“做生意。”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好奇。

“你这么小就做生意?”

“不小了,十八了。”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啃他的馒头。

陈逸飞吃完一个馒头,又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包好,放回旅行袋里。他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水已经凉了,但喝起来很舒服,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小蛇。

车厢里的灯突然暗了一些,是列车员把一部分灯关掉了,到了夜间行车模式。大部分人开始睡觉,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过道上、座位底下、车厢连接处,到处都是睡觉的人,横七竖八的,像战场上的尸体。

陈逸飞也闭上了眼睛,但他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太吵了。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人们打呼噜的声音、婴儿哭闹的声音、有人在车厢连接处抽烟聊天——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还有气味——烟味、汗味、泡面味、脚臭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玻璃外面是黑夜,玻璃里面是他。他和黑夜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想起了母亲。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吧?她每天晚上九点就睡了,早上五点起床,雷打不动。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蒙住头,说是怕光,其实是因为家里窗户不严实,漏风。那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她一定还挂在衣柜里,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穿上照照镜子,然后又脱下来挂回去。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今天加班,要到晚上十点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不在家,会不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抽一烟,看着儿子房间的窗户发一会儿呆?父亲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但他会做很多事,让你知道他在想你。比如给你三百块钱,比如帮你买饼,比如骑车送你去车站。

他想起了妹妹。妹妹现在应该在写作业吧?她每天晚上都要写到十点多,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她的书包里永远塞满了课本和笔记本,拉链都快拉不上了。她想要一个新书包,但不好意思开口,因为家里刚买了缝纫机,花了那么多钱。她不知道,哥哥已经给她买了——深蓝色的,帆布的,结实耐用。

他想起了。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她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床头柜上放着他买的那条灰色围巾。她舍不得戴,每天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又放回去。她跟同病房的病友说:“这是我大孙子给我买的,羊毛的,可暖和了。”病友问:“你孙子多大了?”她说:“十八,在上海做生意,可厉害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想念。那种想念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淡淡的、柔柔的,像一杯温热的茶,喝下去,整个身体都暖了。他闭上眼睛,让那种想念在心里慢慢地流淌,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外滩,黄浦江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江面上有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扎着马尾辫,背对着他。他想叫她,但张不开嘴。他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

他突然醒了。

车厢里还是那么吵,还是那么乱,各种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对面的老头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旁边的时髦女人也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红色的毛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睡得很沉,连嘴角的口水都忘了擦。

陈逸飞从座位底下拿出旅行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了,喝了几口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证券学》,翻到书签的位置,接着往下看。车厢里的灯光很暗,看字有些费力,但他不在乎。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来对抗这漫长的、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夜晚。

他看到凌晨五点,眼睛酸得不行了,才把书合上,放回口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听着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听着婴儿偶尔的哭闹声。

天快亮了。窗外的黑色慢慢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浅蓝,浅蓝变成了灰白。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前兆。田野和村庄在晨光中慢慢显现,像一幅水墨画被一点一点地渲染出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下车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地往出口走;上车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地往车厢里挤。他们脸上都带着疲倦,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回家的光,或者是远行的光。

陈逸飞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在路上”。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在路上,是人生意义上的在路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的回家,有的远行,有的为了生计,有的为了梦想。他们的路不一样,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向前。

火车重新启动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慢慢地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红球,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陈逸飞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伸出手,让阳光穿过指缝,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个被唤醒的、沉睡已久的东西。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播音员用甜甜的声音说:“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上海站。请收拾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陈逸飞把笔记本放回口袋,从座位底下拿出旅行袋,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咯咯响了几声,像是在抗议这一夜的折磨。他的腰酸得厉害,腿也麻了,脚肿得连鞋都变紧了。但他的精神很好,好得不像一个一夜没睡的人。

火车缓缓地驶进上海站,站台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接站的、拉客的、卖早点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陈逸飞拎着旅行袋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海的空气还是那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老家的煤烟味和尘土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大都市的味道。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洒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把高楼、马路、行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外滩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壮丽,万国建筑群的轮廓像一幅剪影,贴在金色的天幕上。

陈逸飞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上海,我又来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旅行袋挎在肩上,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身后,火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地驶离了站台,向着更远的地方开去。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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