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天后,入夜。
没有月亮,荒原上一片漆黑。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这种天气,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萧烬严趴在仓库北侧的高地上,身上盖着一张破麻布,和荒地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凑到跟前本看不出来。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把仓库周围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个清楚。
门口两个弟子,筑基初期。帐篷里亮着灯,人影晃动,至少还有五六个人。后墙上的小旗换了新的,阵法的节点和之前一样。
他从高地上滑下来,猫着腰,沿着沟壑往仓库的北侧摸过去。铁牛和石锁带着十个人跟在后面,在离仓库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分散隐蔽。
“守在这里。”萧烬严压低声音,“有人出来,挡住。我出来之后,所有人立刻撤。”
铁牛点头。
萧烬严继续往前摸。离后墙一百二十步,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把黑铁木枪握在手中。
风很大,正好掩盖他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枪,瞄准后墙上那面离他最近的小旗。气血在丹田中凝聚,压缩,然后沿着经脉涌向枪尖。枪尖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很微弱,在黑夜中几乎看不见。
出枪。
气浪从枪尖射出,比上次更细、更亮,像一烧红的铁针,刺穿空气,直奔那面小旗。
“嗤。”
旗杆断了。小旗从后墙上掉下来,落在墙。
萧烬严没有停。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一枪接一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一面小旗上。旗杆一接一地断,小旗一面接一面地掉。
五息之内,后墙上的七面小旗全部断了。
阵法的屏障消失了。那层透明的、像胶一样挡在他面前的东西,没了。
萧烬严站起来,快步冲向仓库后墙。二十步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他贴墙站好,把黑铁木枪背在身后,双手扒住墙头,一纵身翻了上去。
墙头很宽,能容一个人趴着。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仓库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灵石和灵药的气味。没有灯,很暗,但能看清大概的布局。
他翻身下去,落在麻袋堆后面,蹲下来,不动。
耳朵竖起来,听。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门口的弟子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闲聊。帐篷那边有脚步声,有人在巡逻。
萧烬严从麻袋后面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仓库内部。
靠东墙堆着几十个麻袋,里面装的是低品灵石。靠西墙堆着十几个木箱,里面是中品灵石和灵药。中间空出一片空地,地上画着一个阵法的图案,是灵气感应阵——如果有人闯入,会触发警报。
他绕过感应阵,贴着墙往西墙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西墙的木箱前面,他停下来,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中品灵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旁边的木箱里是灵药,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好。
萧烬严没有拿灵石,也没有拿灵药。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黑色的粉末。这是苏清鸢给他的,说是用矿洞里的废矿石磨的,混上某种草药,烧起来烟很大,味道很冲,但不伤人。
他把粉末倒在一个木箱的缝隙里,然后掏出火折子,吹燃,凑上去。
粉末着了,冒出浓烟。烟是黑色的,很浓,味道刺鼻,呛得萧烬严眼睛发酸。他捂住口鼻,转身往东墙走,边走边往麻袋上撒粉末,一路撒一路点。
几十息之后,仓库里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了。
门口的弟子闻到了烟味,开始喊:“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帐篷那边一阵动。脚步声、喊叫声、东西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
萧烬严从后墙翻出去,落在墙,猫着腰,沿着来路往回跑。跑到铁牛他们藏身的地方,低喝一声:“走!”
所有人跟着他,沿着沟壑往军营方向跑。
身后,仓库那边已经乱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抓人,有人在骂娘。但没有一个人往他们这个方向追。
跑到军营,萧烬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的天是红的,火光映在云层上,像一团烧着的棉花。
铁牛站在他身边,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殿下,烧了。”
“不是烧,是烟。”萧烬严说,“烧了就没法用了。烟熏一下,还能用。”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咧了一下,刀疤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在笑。
“殿下,您这招太损了。”
“灵石和灵药都在,没动。”萧烬严转身往营房走,“赵青云要的是灵石,不是仓库。东西没丢,他不会发疯。但他会知道一件事——北境不是他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赵青云来了。
他站在校场中央,脸色铁青,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显然一宿没睡。他身后跟着韩松和四个弟子,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萧烬严。”赵青云的声音很冷,“昨晚仓库的事,是不是你的?”
萧烬严站在他对面,手里提着黑铁木枪:“什么仓库?”
“少装蒜。”赵青云往前走了一步,“仓库后墙的阵法被人从外面打穿了,七面阵旗全断了。整个北境,除了你,谁有这个胆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萧烬严看着他,“有证据?”
赵青云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他当然没有证据。萧烬严做事很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阵法节点是被外力打穿的,但那种力量不是灵力,不是任何已知的法术,他查不出来源。
“萧烬严,你以为没有证据我就拿你没办法?”赵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流云宗内门弟子,你是大炎帝国的废物皇子。我了你,皇帝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那你。”
萧烬严看着他,眼睛没有眨一下。
校场上安静了。铁牛的手按在刀柄上,石锁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几十个边军士兵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赵青云。
赵青云的手抬起来,掌心有灵光闪烁。只要他一掌拍下去,这个废物皇子就算不死也得残。但他没有拍,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军营里公然了萧烬严,这些边军会一起冲上来。他一个人能几十个,但事情会闹大,大到流云宗都压不住。
他慢慢放下手。
“萧烬严,你运气好。”他转身往外走,“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
韩松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萧烬严一眼。那一眼不是威胁,是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废物皇子到底有多大的威胁。
赵青云走了。
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他会不会报复?”
“会。”萧烬严说,“但不是今天。”
他把枪交给铁牛,走回营房,关上门。
坐下来,运转气血。丹田中的气血比昨天又壮大了几分,运转的速度也更快了。他能感觉到,聚气境巅峰的瓶颈就在眼前,只差临门一脚。
萧烬严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丹田上。气血在丹田中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像一团漩涡。漩涡的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空,像是在往里面吸什么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突破,是松动。瓶颈没有破,但裂了一道缝。他能感觉到裂缝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是更宽的经脉,更强的气血,更高的境界。
萧烬严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黑铁木枪,走出营房。
他去了城外的那片荒地。
站在荒地中央,他举起枪,瞄准那块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碎石。一百二十步,出枪。气浪打在碎石上,“砰”的一声,碎石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比昨天深了一倍。
他收了枪,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碎石,而是瞄准了荒地尽头的一棵枯树。那棵树离他大约两百步,树有碗口粗,已经死了很多年,树皮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
两百步。比他的极限还远八十步。
萧烬严把气血凝聚在枪尖,压缩到极致,然后出枪。气浪从枪尖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直奔那棵枯树。
气浪打在树上,树晃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没有断,但留下了痕迹。
两百步,打中了。
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打中,但他知道,只要继续练,总有一天,他能在一百二十步内打穿任何东西。
萧烬严收了枪,转身往回走。
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苏清鸢。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昨晚仓库的事,是不是你的?”她问。
“不是。”
“你撒谎。”
萧烬严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清鸢叹了口气,把药箱递给他:“这是新配的药,给老刘头的。他的伤口感染了,换这个药。”
萧烬严接过药箱:“谢了。”
“萧烬严。”苏清鸢叫住他。
“嗯。”
“下次你要是再去做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一声。至少……我能给你准备点保命的东西。”
萧烬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萧烬严又在营房里修炼。
气血运转到第九百周天的时候,丹田中的漩涡突然加速,快到他几乎控制不住。漩涡的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空,像是一个无底洞,把周围的气血全部吸了进去。
然后,一声闷响。
不是真的声音,是体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通了。
气血从丹田中涌出,沿着一条全新的路线奔涌而去——不是之前循环的路线,而是一条更宽、更远、更复杂的路线。它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着脊柱上行,经过命门、夹脊、玉枕,直冲头顶百会,然后从前面下行,经过眉心、膻中,回到丹田。
一个大周天。
通脉境。
萧烬严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副身体。经脉比以前宽了一倍不止,气血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快了数倍,每一条经脉都像是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河水奔涌不息。
他站起来,拿起黑铁木枪,走出营房。
院子里没有人。他举起枪,对准院墙。
没有蓄力,随手一枪刺出。气浪从枪尖射出,打在院墙上,“轰”的一声,土墙塌了一大片。
通脉境。不需要压缩,不需要蓄力,随手一枪就比之前全力出枪的力量大了一倍。
萧烬严收了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塌了的院墙。
铁牛从旁边的营房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刀,看到塌了的院墙,又看到萧烬严手里的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墙又塌了。”萧烬严说,“明天找人修一下。”
他转身走回营房,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