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的主殿倒是气派。
九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起整个大殿,每柱子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剑纹。屋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天剑宗”三个大字,笔锋凌厉,据说是一千年前开派祖师亲手所书。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破绽。
柱子上的金漆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料。琉璃瓦缺了好几块,远看不明显,走近了一抬头就能看到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匾额上的金粉也掉了不少,“天剑宗”三个字变得斑斑驳驳,像是得了皮肤病。
整个大殿透着一股“我辉煌过但现在穷了”的气质,就像一个家道中落的老贵族,还穿着祖上传下来的绸缎衣服,但袖口已经磨破了、领子已经泛黄了、扣子都快掉光了。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前排是内门弟子,六十三个人,一个个锦衣玉食。男的戴着玉冠、穿着锦袍,女的着金钗、戴着玉佩,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有几个已经到了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中排是记名弟子,一百来号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比外门弟子的待遇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修为在炼气期七层到九层之间,是宗门的预备役。
后排是外门弟子,一百二十三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站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们是最方便跑路的。
江辰和张浩自觉地站到最后一排的最后面,靠着大门。
“人真少啊。”江辰扫了一眼,整个大殿也就站了不到三百人。
三年前天剑宗还有五百多人,跑了将近一半。跑的人里,有去大宗门的,有自己单的,有转行做生意的,甚至还有去凡间种地的——据说那人现在种了三十亩灵田,每年收入比在天剑宗当弟子还多。
“肃静!”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掌门柳青云从后殿走出来。
柳青云,元婴期六层修为,今年一百二十岁。对于元婴期修士来说,这个年龄正值壮年,按理说应该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但柳青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三十岁。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小布袋。他的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时候步伐沉重,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他执掌天剑宗三十年。前十五年,宗门蒸蒸上,他也意气风发。后十五年,宗门每况愈下,他也一天天老了下去。
他身后跟着五位长老。
大长老赵无极,金丹期九层,主管宗门戒律。七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十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他是最反对出售宗门的人,每次开会都要拍桌子。
二长老钱有道,金丹期八层,主管宗门财务。六十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是最务实的人,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再没钱,下个月连饭都吃不起了”。
三长老孙不二,金丹期八层,主管宗门武学。六十五岁,光头,身材魁梧,像一座铁塔。他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开口就是一针见血。
四长老李浮白,金丹期七层,主管宗门外交。六十六岁,长相儒雅,说话慢条斯理,是个笑面虎。
五长老周若水,金丹期七层,也是五位长老中唯一的女性。六十四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她主管宗门后勤,最清楚宗门现在有多穷。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柳青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万剑盟向我们提出了收购邀约,报价两千五百万灵石。”
大殿里一片哗然。
“两千五百万?太低了!天剑宗再不济也值五千万!”
“卖了吧,反正也撑不下去了。卖了大家都有个好去处,不卖大家一起饿死。”
“不行!祖宗基业,岂能拱手让人?开派祖师要是知道我们把宗门卖了,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祖宗基业能当饭吃?能当灵石花?你倒是说说,下个月的月俸从哪来?”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低头叹气。
柳青云抬手示意安静:“报价确实偏低,但万剑盟开出的条件包括:所有弟子保留职位,待遇提升百分之三十,外门弟子有机会转内门,内门弟子有机会成为真传。另外,万剑盟承诺三年内不会裁员,五年内不会降薪。”
这话一出,不少外门弟子的眼睛都亮了。
待遇提升百分之三十,外门转内门——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尤其是那些在外门待了好几年、一直没机会转内门的人,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掌门,不能卖啊!”大长老赵无极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天剑宗立派八百年,多少代人的心血,不能在我们手里败了!我们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不卖怎么办?”二长老钱有道冷哼一声,“宗门账户上只剩不到九十万灵石,下个月的弟子月俸就要发五十八万,再下个月的设施维护费要三十万,再下个月的修炼资源采购要四十万。你算算,能撑几个月?”
“可以找!可以贷款!”
“找谁?谁看得上我们?天剑宗现在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接手谁亏钱。贷款?拿什么还?拿你的金丹去抵?”
“你——”
“够了!”柳青云提高了声音,“都别吵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柳青云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弟子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迷茫、焦虑、不甘、期待,也看到了少数人眼中的冷漠——那些人已经做好了对策,不管宗门卖不卖,他们都已经找好了下家。
“收购的事,我会慎重考虑。”柳青云说,“三天后给大家答复。散会。”
众人散去。
江辰没有回宿舍。
他去了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