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砚在陈瞎子的屋子里住了下来。屋子不大,两间正房,陈瞎子住东间,林砚住西间,苏晚睡在偏房里。偏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陈瞎子花了一上午收拾出来,把锄头、镰刀、簸箕搬到院子里,用扫帚把地面扫了三遍,又铺了一层净的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条棉被。棉被是旧的,灰白色的棉布面,里面的棉絮硬得像石板,但苏晚没有嫌弃,她把被子铺平,把从家里带来的毯子盖在上面,又把笔记和玉佩放在枕头边。
每天天不亮,林砚就被陈瞎子叫起来。不是用声音叫,是用一竹竿敲窗户,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林砚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天边没有一丝亮光,只有山脚下偶尔传来一声鸡叫,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已经烧好了一锅艾草水,铜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艾草的香味浓得像一堵墙,把整个院子罩在里面。
陈瞎子坐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底铺了一层艾叶。他听见林砚的脚步声,指了指木盆。“泡脚。半个时辰,水凉了再加热的。”
林砚把左脚伸进木盆里,艾草水烫得他脚趾一缩,但他咬着牙把整只脚泡了进去。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到膝盖下面一寸。脚踝上的黑印在热水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他低头看着黑印,黑印的颜色已经从浅灰变成了暗红,像一块快要消退的淤青,但黑印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黑线,黑线像头发丝一样细,在皮肤底下蜿蜒曲折,像一条条小蛇。
苏晚也起来了,她端着一碗姜汤从灶房里出来,递给林砚。姜汤是红糖熬的,颜色深褐,表面浮着一层细碎姜末,喝起来辣得喉咙发烫。林砚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木盆里,和艾草水混在一起。
“量阴尺。”陈瞎子伸出手。林砚从腰带里抽出那把桃木尺子,递给他。陈瞎子接过尺子,蹲下来,把尺子贴在林砚的小腿上。尺子从膝盖一直量到脚踝,每量一寸,他就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尺面的颜色。量到脚踝的时候,尺子的颜色从木黄变成了浅灰,和昨天一样,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寒气退得慢。”陈瞎子站起来,把尺子还给林砚,“你体内的阴气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阴蚀烙印在你脚踝上,就像种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了,扎进骨头里。艾草水只能泡掉叶子,拔不掉。”
林砚心里一沉。“怎么拔?”
“养阳气。阳气足了,自己就枯了。”陈瞎子走回灶房,端了一碗羊肉汤出来。汤是白色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几片黄芪,羊肉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碎。他把碗放在林砚面前,“吃。吃完去院子里晒太阳。”
林砚端起碗,羊肉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他的胃咕噜叫了一声。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肉烂得不用嚼就化了,汤的鲜味和红枣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从爷爷去世到现在,他吃的都是粮和冷水,胃早就饿出了毛病。
吃完早饭,太阳刚好升到院子上空。陈瞎子在院子中间放了一把竹椅,椅背朝南,椅面朝北。林砚坐在竹椅上,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感觉到阳光像温水一样浇在身上,从头顶浇到脚底。他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让阳光晒到掌心的劳宫——陈瞎子教的,劳宫是阳气汇聚的地方,晒太阳的时候掌心朝上,阳气会从劳宫进入身体,沿着经络走到全身。
苏晚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笔记,一边看一边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落笔,写完了还要用笔尖点一点,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写错。她写的是这几天的经历——头七夜入阴市,官道遇鬼打墙,破庙见山阴市,陈瞎子传规矩。她写得极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连林砚左脚先踏进山阴市还是右脚先踏进都记了下来。
“记这么细做什么?”林砚闭着眼睛问。苏晚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姐姐的笔记里说过,阴市的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会变。如果你记下了每一次入阴市的细节,等规矩变了,你就能看出来是哪里变了,怎么变的,为什么变的。”她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你爷爷的手记也是这么来的。他每一次入阴市都记,记了几十年,才攒下那本手记。”
林砚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手记。手记的封面还是深蓝色的布面,但布面不像以前那么粗糙了,变得光滑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他翻开第一页,纸还是白的,没有字。但他能感觉到,纸面上有温度,不是太阳晒的热,是一种从纸里面往外渗的温热,像有人在纸背面用掌心捂着。
子一天一天地过。每天早上泡艾草水,喝姜汤,吃羊肉,晒太阳。每天中午用量阴尺量脚踝,尺子的颜色从浅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米黄,从米黄变成木黄。每天傍晚,陈瞎子会坐在院子里,给林砚讲阴市的故事。他讲得不多,每次只讲一个,讲得很慢,像在剥一个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后,露出最里面的核。
“阴市有十诫,你爷爷跟你说了。”陈瞎子说,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但十诫不是死的。十诫是活的,会变。你爷爷的手记里记的十诫,和你爹记的十诫就不一样。你爹记的,和你太爷爷记的又不一样。”
林砚看着陈瞎子的脸。暮色里,他的脸只剩下一个轮廓,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黑洞的边缘有淡淡的金色,像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
“十诫会变成十一诫吗?”林砚问。陈瞎子摇了摇头。
“不会。十诫就是十诫,不会多,不会少。但每一条的内容会变。比如第三诫——不可拾取、踩踏地上纸钱。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纸钱是黄色的,踩上去没事,只要不捡就行。后来纸钱变成了白色的,踩上去就会触发纸钱煞。再后来又变回了黄色,但踩上去依然会触发。规矩变了,但写法没变,还是‘不可拾取、踩踏地上纸钱’。所以你爷爷的手记不能只看字,要看字后面的东西。”
林砚摸出手记,翻开第一页,盯着那些空白的纸面。字后面的东西是什么?是阳气,是血脉,是规矩本身。字是死的,规矩是活的。字会骗人,规矩不会。
苏晚在笔记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记完了,抬起头,看着陈瞎子。“陈前辈,阴市的规矩为什么会变?”
陈瞎子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因为阴市是活的。”他说,“阴市不是死物,不是一块地、一条街、几间铺子。阴市是阴阳交汇的地方,阴阳在变,阴市就在变。规矩是阴市的骨架,骨架要跟着身体长,不能一成不变。你爷爷守了一辈子规矩,不是守那些字,是守那个骨架。骨架不散,阴市就不会塌。”
苏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在“骨架”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加了一个问号。
第七天,林砚用量阴尺量脚踝的时候,尺子没有再变色。木黄色的尺面贴在皮肤上,还是木黄色,没有变灰,没有变黑。他把尺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尺面上的符文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像一细细的金丝嵌在木头里。
陈瞎子接过尺子,用拇指摸了摸尺面,然后点了点头。“寒气退了。还在,但叶子枯了。接下来要拔。”
“怎么拔?”
陈瞎子从木箱里拿出那只罗盘。罗盘是铜制的,盘面比林砚的手掌还大,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铁。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天地支、八卦九宫、二十八宿,指针是磁石的,在无风的环境里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走阴。”陈瞎子说,“你爷爷没教过你走阴,我教你。走阴不是进阴市,是在阴阳之间走路。阴市是阴间的集市,是固定的地方,有固定的入口。阴阳之间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像河水,有时候在山上,有时候在河边,有时候在村子里。走阴人就是在这条河里走路的人。”
他把罗盘放在竹桌上,用手指拨了一下指针。指针转了几圈,停下来,指向西北——溪头村的方向。
“今天先学最简单的——找阴路。”陈瞎子站起来,挎上竹篮,篮子里放着油灯、糯米、红绳和那面小铜镜。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用空洞的眼窝“看”着林砚。“跟上来,别说话,别问问题,只看,只记。”
林砚和苏晚跟着陈瞎子出了院子。陈瞎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跟,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走的不是上山的路,是一条林砚从没走过的小路。小路在竹林里蜿蜒,竹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陈瞎子停下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然后把油灯从篮子里拿出来,点着。灯焰是黄红色的,正常的,但在竹林的阴影里,那团黄红色的光显得很小,小得像一粒黄豆,被黑暗围在中间。
“这里。”陈瞎子说。他把油灯放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那面小铜镜,举到油灯上方。铜镜反射灯光,在竹林里照出一道光柱,光柱指向东南方向。东南方向的竹林里,雾气开始凝聚,灰白色的雾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雾不散,也不动,就那么凝在那里,像一个灰白色的门。
林砚盯着那团雾,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树叶,是影子——人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站在雾的深处,一动不动。
苏晚的手摸上了脖子上的玉佩。玉佩在发烫,白光从裂痕里射出来,和铜镜反射的光柱重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雾的深处。
陈瞎子把铜镜收起来,把油灯也收起来。雾散了,影子消失了,竹林恢复了原样。
“阴路每天都在变。”他说,“今天是这里,明天可能就在三里外。走阴人要学会找阴路,找到阴路,才能在阴阳之间走路。找不到,就会迷路,走进阴市里出不来。”
林砚看着那片雾消失的地方,地面上的泥土还是泥土,竹叶还是竹叶,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刚才,那里有一个门,门里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是谁?是亡魂,还是活人?他不知道。
回到院子里,陈瞎子把罗盘交给林砚。“从今天起,你每天拿着罗盘,在山上走。罗盘的指针会指向阴路的方向。你不用进去,只要找到就行。找到了,记下来,明天再找。找一个月,你就能感觉到阴路的位置了。”
林砚接过罗盘。罗盘很重,比他想象的重得多,盘面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指针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鸟。
苏晚从包里掏出笔记,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景和三年,七月二十四,青嶂山。陈瞎子教林砚找阴路。阴路在竹林东南方向,雾中有影子。”
她写完了,把笔记合上,放回包里。她看着林砚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玉佩的光还是指向西北,指向溪头村,指向姐姐被囚禁的地方。光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在正午的阳光下都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砚也看见了那道白线。他把罗盘挂在腰间,罗盘碰到桃木剑,发出清脆的响声,叮的一声,像寺庙里的钟声。
他抬起头,看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在飘,白云下面就是青嶂山的山顶。山顶上的雾还在流动,一吸一呼,像心脏在跳。
咚,咚,咚。
他分不清那是青铜钱的心跳,还是山顶雾的心跳,还是他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