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满屋子鸦雀无声。
崔氏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周侯爷也愣了愣,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周景恒捏着手里的东西,难得收了笑,正正经经地看着这一幕。
柳梦如站在角落里,头垂得更低了,可那垂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安知云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她明白,这是周老夫人在告诉她——你祖母是我故人,你是我故人的孙女,往后,你就是我的孙女。
这份心意,太重了。
这时崔氏也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笑,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安知云:“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知云收着。”
安知云起身接过,谢了恩,又坐回去。
接下来是周侯爷,给了个红封。几位姨娘也各有表示,都是些簪环首饰,虽不如老夫人的贵重,也是心意。
柳梦如也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方绣帕,低声道:“表嫂,这是梦如自己绣的,绣得不好,表嫂别嫌弃。”
安知云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绣的是海棠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思。
“表妹手巧。”她说,“多谢。”
柳梦如微微红了脸,退回去了。
认亲礼毕,丫鬟们上了茶。周老夫人拉着安知云的手,问起她祖母的事,问起安家的事,问起她在家时都做什么。安知云一一答了,态度恭顺,言辞得体。
崔氏坐在一旁,脸上一直挂着笑,可那笑,越来越僵。
正说着,柳梦如忽然又开口了。
“表嫂,”她轻声唤道,声音软软的,“表嫂喝茶可还习惯?这茶是太太专门备的,说是上好的龙井。梦如平也爱喝茶,可总是泡不好,表嫂若是喜欢,回头梦如跟表嫂学学?”
安知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想笑。
这话听着是谦虚,可细品起来,处处都是话头——她平也爱喝茶,说明她在侯府过得自在;她泡不好茶,说明她不需要做这些粗活;她跟表嫂学学,说明她和表嫂是一家人,可以常来常往。
几句话,就把自己从“外人”变成了“自己人”。
安知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表妹客气了。”她说,“我不懂茶,喝着都一个味儿。若是表妹想学泡茶,我院子里倒有个丫鬟手艺不错,回头让她教表妹。”
柳梦如一愣。
安知云这话,轻飘飘地把她的“自己人”身份挡了回去——我让丫鬟教你,你和我丫鬟学,你是什么身份,还用说吗?
崔氏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周景恒在旁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知云转头看他,他连忙收敛了笑,低头喝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柳梦如垂着眼,脸还是红的,可那红,和方才不太一样了。
安知云收回目光,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龙井,香气清雅。可喝在嘴里,也就那样。
周老夫人没接话,只温声道,“好了,都散了吧,我有些乏了。知云也回去歇着吧。”她拍拍安知云的手,“往后常来祖母这儿坐坐。”
安知云随着大家起身行礼。
跟着周景玉出了正院,沿着游廊往回走。
周景玉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祖母很喜欢你。”
安知云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祖母那镯子,”他说,“戴了几十年,从没摘下来过。”
安知云低头看了看腕上两只玉镯,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沉甸甸的。
“我知道。”她说。
周景玉嗯了一声,接着又说:“往后多去祖母那儿坐坐。”
安知云点点头。
周景玉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方才那茶,好喝吗?”
安知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行。”她说。
周景玉看了她一眼,“梦如表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安知云脚步顿了顿,转头看着他。问:“你不高兴了?”
周景玉脚步顿了顿,也看着她:“我为何不高兴?”
“我这个外人当众让你那表妹落了面子。”安知云说。
周景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半晌,他说:“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外人。”
安知云愣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话落在她耳朵里,却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外人。
她想起前世,她从来没把他当过自己人。她对他冷言冷语,对他横眉冷对,把他推得远远的。可他这一世,却在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走吧。”周景玉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回去歇歇,今让你受累了。”
安知云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安知云忽然笑了:“我知道了夫君。”
周景玉看着她那笑,眉头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回到听棠院,周景玉送她到屋门口,没有进去。
“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他说,“你好好歇着。”
安知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便进了屋,春杏已经备好了热茶,见她进来,忙端上来。安知云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却没喝。
春杏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姑娘,方才在正院,老太太给姑娘戴镯子那会儿,奴婢可瞧见了——太太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安知云看了她一眼:“多嘴。”
春杏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安知云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靠进椅背里。
她确实有些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这一上午,她面上云淡风轻,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得在心里过一遍才敢放出去。这种子,往后怕是天天都要过。
前世她糊里糊涂地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防备,最后落得那个下场。如今她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能看见了,反而觉得踏实。
知道谁是鬼,才好躲鬼。
“姑娘,”秋叶轻声开口,“那位表姑娘,奴婢瞧着……有些不对劲。”
安知云抬眼看着她。
秋叶向来话少,可每回开口,说的都是要紧事。
“怎么不对劲?”她问。
秋叶想了想,低声道:“方才姑娘喝茶那会儿,奴婢站在后头,正好能看见表姑娘。她低着头,脸上是笑着的,可那笑……不像是真心笑。后来老太太给姑娘戴镯子,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凉凉的。”
安知云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秋叶都看出来了,可见柳梦如的道行,也没有多深。只是前世她自己瞎了眼,才把这样的人当好人。
“往后见着她,”她说,“客气些就行,不必太亲近。”
秋叶点头:“奴婢记下了。”
春杏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姑娘,那表姑娘是不是对姑爷……”
她没说完,被秋叶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安知云却笑了。
“你倒是机灵。”她说。
春杏讪讪的:“奴婢就是瞎猜……”
“不用猜。”安知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有没有心思,是她的事。只要姑爷没心思,她就翻不了天。”
春杏和秋叶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安知云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
阳光落在那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出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周景玉早上站在这儿看海棠的样子。
他说,看它们什么时候能开花。
她当时没多想,如今回想起来,倒觉得有些意思。
这个人,看着清冷,可心里,怕是也有柔软的地方。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少夫人,老夫人那边派人来了。”
安知云忙起身,就见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那丫鬟生得周正,举止也稳重,进来便行礼:“给少夫人请安。老夫人让奴婢给少夫人送些点心来,说是她年轻时候爱吃的,让少夫人尝尝。”
安知云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都是寻常吃食,可做得精巧,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多谢老夫人。”她说,“烦你替我回话,说我一会儿亲自去给老夫人道谢。”
那丫鬟笑着应了,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春杏看着那食盒,眼睛又亮了:“老夫人对姑娘可真好。”
安知云没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但不腻,满口桂花香。
她慢慢嚼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祖母说得对,周家老太太,会护着她。
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