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春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林盼儿已经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刚醒的倦意,眼神却清明如洗。
“小姐起得真早。”春桃低声说着,将温水端过来。
林盼儿接过帕子,温热的湿意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早起洒扫的婆子开始活了。远处隐约有鸡鸣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换上一身素色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一支白玉簪。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装扮得体又不显张扬,这才带着春桃出了门。
厨房在陈府西侧,是个独立的院落。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昨夜残留的油烟味、清晨新煮的米粥香、还有墙角堆放的菜叶腐烂的酸气。几个粗使丫鬟正蹲在井边洗菜,水声哗哗,溅起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林盼儿走进院子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安,也有藏在眼底的不以为然。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笼子里待宰的鸡鸭偶尔发出的扑腾声。
林盼儿在院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从今起,厨房事务由我暂管。”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妈妈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贪墨主家财物,是背主忘恩的大罪。陈府容不得这样的人,也容不得这样的事再发生。”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她顿了顿,从春桃手中接过昨夜拟好的章程,展开。
“这是新定的规矩,一共十八条。春桃,念给大家听。”
春桃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条宣读。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从采买流程到验收标准,从储存要求到剩菜处理,从人员分工到考核奖惩,写得明明白白。
念到“采买需两人同行,一人议价,一人记账,互相监督”时,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脸色变了变。
念到“每食材验收,需管事、厨娘、帮工三方签字确认”时,另一个年轻些的厨娘咬了咬嘴唇。
念到“每月账目公开张贴,任何人可查可疑之处”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八条规矩念完,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盼儿收起章程,目光落在那个脸色发白的婆子身上:“张妈妈,你原是刘妈妈的副手,管采买已有五年了吧?”
张妈妈浑身一颤,扑通跪了下来:“少夫人明鉴!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从不敢……”
“起来说话。”林盼儿语气平静,“我没说你有什么错。只是从今起,采买的事交给王婆子管。你调去管库房,专门负责食材入库出库的登记。”
张妈妈愣住了。
她本以为会被直接赶出厨房,甚至发卖出府。没想到只是调了个职位,虽然油水少了,但好歹保住了差事。
“谢、谢少夫人!”她连连磕头。
林盼儿又看向那个年轻厨娘:“李娘子,你手艺不错,从今起升为二灶,专管主子们的点心汤羹。月钱加三百文。”
李娘子又惊又喜,连忙福身:“谢少夫人提拔!”
这一降一升,一赏一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人群中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几分。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眼中露出希望,也有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位新主母——她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柔弱可欺。
“规矩立下了,便要照着做。”林盼儿最后说道,“做得好,赏钱不会少。做得不好,或是动了歪心思……”她顿了顿,声音微冷,“刘妈妈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厨房院落。
晨光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身后传来厨房重新开始忙碌的声音——切菜声、烧火声、锅碗碰撞声,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也多了几分规矩。
春桃跟在一旁,小声说:“小姐,那张妈妈明显是刘妈妈的心腹,为何还留着她?”
“赶走一个张妈妈,还会有李妈妈、赵妈妈。”林盼儿淡淡道,“内宅管理,最忌树敌太多。给她换个不痛不痒的职位,既断了她的财路,又让她感恩戴德。其他人看了,也会觉得我处事公道,不是一味狠辣。”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主仆二人穿过花园时,迎面碰上了陈母身边的周嬷嬷。
“少夫人,”周嬷嬷笑着行礼,“夫人让奴婢传话,说您拟的章程她看过了,写得很好。就让您照着办,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谢母亲信任。”林盼儿微微颔首。
周嬷嬷又压低声音道:“夫人还说,厨房那几个老人若是不服管教,您不必顾忌,该换就换。陈府不缺会活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母给了她全权。
林盼儿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谦和:“盼儿明白,定不负母亲所托。”
送走周嬷嬷,她回到自己院落。简单用了早膳,便让春桃去厨房盯着新规矩执行的第一天。自己则坐在窗下,开始清点嫁妆单子。
前世她嫁入陈家时,嫁妆都由母亲柳氏打理得妥妥当当。可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林婉儿母女虎视眈眈,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她必须把每一分钱、每一件物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墨香混着纸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她一笔一划地记录着:田产多少亩,铺面几间,金银首饰若,绸缎布匹几箱……
写到一半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是陈晨下朝回来了。
他穿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步履匆匆地从廊下走过。眉头微蹙,手中拿着一卷公文,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经过她窗前时,脚步顿了顿,朝里看了一眼。
林盼儿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
陈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朝书房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几分疲惫。
林盼儿收回视线,继续清点嫁妆。
心中却微微一动——他手中的公文,似乎比平厚了许多。而且这个时辰下朝,比往常晚了近一个时辰。
但她没有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厨房,在陈府内宅站稳脚跟。至于陈晨的公务,那不是她该过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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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陈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陈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七八本厚厚的典籍。有《大晟会典》《前朝官职考》《地理志略》,还有几本泛黄的地方志。纸张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墨迹有些已经模糊。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布满血丝。
翰林院的差事,听起来清贵,实则繁琐至极。近上头交代下来一项任务——整理一批前朝旧档,并草拟一份关于旧档分类归档的条陈。这差事看似简单,却涉及大量前朝冷僻官职和地域名称的查证。
有些官职,前朝用过,本朝已废。
有些地名,前朝叫法,本朝已改。
这些细节若弄错了,轻则闹笑话,重则影响朝廷对前朝历史的准确认知。陈晨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不肯敷衍了事,便一头扎进故纸堆里,查了整整三天。
可仍有几个难点无法确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北滦州”“东辑事司”“临澜镇”。这三个名称,在不同的典籍中有不同的记载。有的说北滦州前朝叫临澜镇,归东辑事司管辖;有的说临澜镇是另一个地方;还有的记载语焉不详,前后矛盾。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陈晨叹了口气,放下笔。喉咙涩,想喝口茶,却发现茶盏早已空了。正欲唤人,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林盼儿端着托盘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家常襦裙,发髻松松绾着,只一支银簪。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棱角,显得温婉娴静。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新沏的茶。
“母亲见书房灯还亮着,让妾身送些宵夜过来。”她轻声说着,将托盘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
粥香混着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陈晨这才感到腹中饥饿,点了点头:“有劳了。”
林盼儿摆好碗筷,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典籍。烛光下,那几个词跃入眼帘——北滦州、东辑事司、临澜镇。
她心中猛地一跳。
这几个词……她听过。
前世父亲林祭酒曾与同僚谈论前朝典故,提到过这些冷僻的地名和官名。当时她在一旁伺候茶水,觉得生僻有趣,便记下了。父亲还说,这些记载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志里,若非专门研究,很难查证清楚。
没想到,陈晨正在为这个发愁。
林盼儿垂下眼帘,状似无意地轻声自语:“‘北滦州’……好像前朝曾叫‘临澜镇’,归‘东辑事司’暂管过?”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晨却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林盼儿故作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慌乱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妾身、妾身胡乱翻过父亲书房里的几本旧地方志,隐约有点印象……也不知对不对,夫君莫怪。”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说错话后忐忑不安的模样。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长睫微颤,显得柔弱而无害。
陈晨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中的锐利渐渐转为探究。他没有说话,而是立刻起身,走到书架前,快速翻找起来。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一本《北地风物志》。
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随着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林盼儿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不知道那本志书里有没有记载。
前世父亲说的是否准确。
如果错了……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闻到旧书散发的淡淡霉味,能感受到秋夜从窗缝渗进来的凉意。
终于,陈晨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书页上的某一行,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林盼儿。
烛光映在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涩,“《北地风物志》第三卷记载,前朝永和年间,北滦州确曾改名临澜镇,归东辑事司暂管三年,后复旧制。”
林盼儿暗暗松了口气。
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妾身也是偶然看到,记不太清了……能帮上夫君就好。”
陈晨合上书,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看着林盼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盼儿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温婉的笑容。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秋夜的凉意从窗缝钻进来,让林盼儿不由自主地拢了拢衣襟。
“你……”陈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还看过哪些杂书?”
林盼儿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学识,试探她的底细,试探她与传闻中“才学平平”的形象为何如此不符。
她必须回答得恰到好处。
不能显得太博学,否则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也不能显得太无知,否则刚才的“偶然”就显得太过巧合。
“妾身愚钝,看过的书不多。”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除了女四书和诗词集,也就胡乱翻过父亲书房的几本杂记……《山海经注》《梦溪笔谈》之类的。都是些闲书,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说得含糊,既承认看过一些杂书,又强调只是“胡乱翻过”,且都是公认的闲书杂记。这样的回答,既解释了刚才的知识来源,又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出。
陈晨没有说话。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旧书和墨汁混合的沉闷气味。
许久,他才缓缓道:“时候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是。”林盼儿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书房内的烛光和那个探究的目光。她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刚才的紧张。
抬起头,夜空如墨,繁星点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陈晨对她的看法彻底改变了。那个温婉柔顺、才学平平的林家嫡女形象,正在他心中一点点崩塌。
而新的形象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这条路,只能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