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夜无话。
荒古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秦杰躺在客栈的床上,耳边充斥着远处传来的各种声音——叫骂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某种不知名妖兽的嘶吼。这座城市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安静,即使是在最深沉的夜里,也总有某种声音在提醒你:这里不是善地。
秦杰没有入睡。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混沌塔,在塔中修炼了四个时辰。外界不过小半个夜晚,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一丝。
金丹境五重巅峰的瓶颈已经松动了。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周左右,他就能突破到金丹境六重。
天刚蒙蒙亮,铁虎就来敲门了。
“起了没?黑市早市辰时开,去晚了好东西都被人挑走了。”
秦杰开门,铁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小子……我怎么感觉你一夜之间又强了一点?”
“错觉。”秦杰面不改色。
铁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咧嘴一笑:“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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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不在荒古城的中心,而在城东一片由废弃仓库改造而成的区域。这里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只有一扇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每扇铁门后面都是一个独立的交易场所。
铁虎带着秦杰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最后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有编号——拾柒。
铁虎在门上敲了五下,三长两短。铁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铁虎?”门后的人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意外,“你不是说再也不来荒古城了吗?”
“情况有变。”铁虎推开门,侧身让秦杰先进去,“带了个小朋友来见见世面。”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两丈见方,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妖兽头颅和诡异的面具。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瘦的老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捏着一长长的烟杆,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从铁虎身上移到了秦杰身上,停留了很久。
“金丹境五重。”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十六七岁。北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你不是北域人。”
秦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老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修为。秦万山做不到,铁虎做不到,但这老头做到了。而且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贾,你眼睛还是这么毒。”铁虎在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是我兄弟的儿子,从南边来的。来打听点事。”
老贾——被称作老贾的老头——又看了秦杰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将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打听事,得加钱。”
“知道规矩。”铁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里面装的是灵石,而且不少。
老贾没有打开布袋,只是用烟杆点了点布袋,似乎凭声音就已经判断出了里面的数目。他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问吧。”
铁虎看了秦杰一眼,示意他来说。
秦杰上前一步,站在桌前,目光直视老贾。
“三个月前到最近,荒古城有没有出现过一个人。中年男性,四十来岁,身高八尺,方脸,左眉角有一道疤,用一把黑色长刀。姓秦。”
老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不散。
“秦战。”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秦杰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贾说,“但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在荒古城的地下黑市里传过一阵子。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有人花大价钱在找他。”
“谁在找他?”
老贾看了铁虎一眼,然后看向秦杰,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年轻人,这个问题,五十枚中品灵石不够。”
铁虎皱了皱眉。“老贾,你别坐地起价。”
“不是坐地起价。”老贾将烟杆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铁虎,你在荒古城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有些消息,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我告诉你谁在找秦战,就等于告诉你哪个势力在找秦战。而那个势力,在荒古城,没人敢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铁虎的脸色变了。他显然已经猜到了老贾说的是哪个势力,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转头看向秦杰,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
秦杰读懂了那丝犹豫——铁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怕把秦杰卷进一个他无法承受的漩涡。
“老贾。”秦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我不问谁在找他了。我问另一个问题。”
“说。”
“秦战现在还在不在荒古城?”
老贾盯着秦杰看了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免费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荒古城的地图,标注得极为详细,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建筑都画得清清楚楚。
老贾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城北的一个位置。
“三个月前,秦战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
秦杰低头看去。地图上那个位置标注着一个名字——废弃矿区。
“荒古城北面有一座废弃的灵石矿脉,二十年前就枯竭了,后来成了荒古城的乱葬岗。没有人会去那里,因为矿道深处空间不稳定,经常有空间裂缝出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老贾收回手指,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烟杆。
“有人在废弃矿区附近见过一个用黑色长刀的中年人。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杰沉默了。
铁虎也沉默了。
老贾抽着烟,烟雾在房间里弥漫。
“谢谢。”秦杰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年轻人。”老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荒古城有一句话——‘在黑市,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卖,但真相往往是最贵的东西。’你已经付了定金,但尾款,可能需要你用别的方式支付。”
秦杰转过身。“什么意思?”
老贾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个“贾”字。
“我不收你尾款了。但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需要的时候,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铁虎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老贾!你疯了?他还是个孩子!”
“十六岁的金丹境五重,不是孩子。”老贾的目光越过铁虎,落在秦杰身上,“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但像他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谁?”秦杰问。
老贾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拿着令牌,走吧。等你想知道‘谁在找秦战’的时候,拿着令牌来找我。到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
秦杰看着桌上的令牌,沉默了三秒,然后走过去,将令牌收入怀中。
“我欠你一个人情。”他说。
“记住了。”老贾重新拿起烟杆,闭上了眼睛。
这是送客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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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市,铁虎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两人走在荒古城狭窄的街道上,铁虎罕见地沉默了很久。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他才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妈的!”
秦杰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
铁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着秦杰,欲言又止,反复了几次,最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爹的事,可能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我知道。”秦杰说,“能让老贾都不敢说出名字的势力,整个荒古城只有三个——黑市商会、暗影楼、血煞宗。”
铁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小子什么都明白,还让我怎么开口。”
“我想知道的是,”秦杰说,“你和老贾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愿意帮你?”
铁虎的笑容僵住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铁虎长长地叹了口气,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遥远而空洞。
“十三年前,”他说,“我和你爹最后一次见面。他离开青石城之前,来找我,说了一句‘帮我照顾好我儿子’。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之后,我做了很多事。我在北域闯荡,加入血虎佣兵团,一步步爬到副团长的位置。我人,也被人追。我赚了很多灵石,也花了更多。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但三年前,我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很大的错事。”
秦杰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血虎佣兵团接了一个任务——护送一批货物从北域到中域。货物很贵重,佣金很高,高到不正常。团长觉得不对劲,不想接,但我坚持要接。因为那段时间我急需灵石,我在黑市欠了一大笔债,如果不还,他们会要我的命。”
铁虎闭上眼睛。
“货物在半路被劫了。不是普通的劫匪,是血煞宗的人。他们早就知道那批货物是什么——是一批用于血祭的‘祭品’。一百多个活人,被装在货箱里,像货物一样被运送。我护送的不是货物,是一百多条人命。”
秦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祭品交给了血煞宗,拿了佣金,还了债。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百多个祭品,全死了。被血煞宗用血祭的方式活活炼化,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铁虎睁开眼睛,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来荒古城。因为我怕——怕见到血煞宗的人,怕想起那一百多双眼睛。但你来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因为你是秦战的儿子。秦战救过我三次,我欠他的,比欠那一百多条人命还要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秦杰。
“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一个为了还债可以护送祭品的,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出卖良心的废物。你还愿意让我陪你走下去吗?”
秦杰看着铁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痛苦,有自我厌恶,但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赎罪的渴望。
“我不需要圣人。”秦杰说,“我只需要一个能带路的人。你能带路,就够了。”
铁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好,”他说,“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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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巷子里出来,继续朝城北方向走去。
废弃矿区在荒古城的最北端,从城东走过去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区。路上行人渐渐稀少,街道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破败,从最初的金碧辉煌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一直没有被清理。
“快到了。”铁虎低声说,“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废弃矿区的入口。”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一条小巷里突然走出了五个人。
五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男人,腰间都挂着血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骷髅头。
血煞宗。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阴鸷,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修为——金丹境七重。身后四个人都是金丹境四五重。
五个金丹境。
铁虎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脸色大变。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但秦杰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那件暗红色长袍,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一百多双眼睛。
“铁虎。”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三年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铁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厉血。你想什么?”
厉血——血煞宗在荒古城的执事之一——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毒蛇吐信。他的目光从铁虎身上移到了秦杰身上,上下打量,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回了荒古城,带了个小朋友。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铁虎你破戒。”
他的目光在秦杰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朋友,金丹境五重,十六七岁。不简单啊。铁虎,这是你新收的徒弟?还是——你欠了谁的人情?”
铁虎没有说话,但他的刀已经拔出了三寸。
气氛剑拔弩张。
秦杰站在铁虎身后,面色平静,但体内的混沌灵力已经开始加速运转。五个金丹境,最高金丹境七重,剩下的四个四五重——以他和铁虎两人之力,正面硬拼胜算不大,但不是完全没有。
他在心中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的战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厉血,退下。”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厉血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傲慢和阴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那人身材修长,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上的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片飘在空中的落叶,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元婴境。
秦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厉血弯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执事大人,属下只是——”
“我说,退下。”
黑袍人的声音依然不大,但厉血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身后四个血煞宗弟子屁滚尿流地跟了上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不到五息,五个金丹境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袍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微微偏过头,兜帽下的目光落在秦杰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秦战在废弃矿区的地下三层。他还活着。但如果你想见到他,最好快一点。”
话音刚落,黑袍人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铁虎的脸色惨白,转头看向秦杰。
“你认识那个人?”
秦杰摇头。“不认识。”
但他的意识深处,无名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心,小子。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和你的混沌塔有关。”
秦杰的目光投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废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废弃矿区。
地下三层。
父亲还活着。
他没有犹豫,大步朝城北走去。铁虎在身后叫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头。
路在前方,答案也在前方。
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