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会结束十二个小时后。
陆鸣渊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是“知微”发来的一份文件。
那个IP地址指向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科技部信息中心的副主任,孙宏。
四十五岁,清华毕业,在科技部工作了二十年。每次汇报会后,他都会走过来,拍拍陆鸣渊的肩膀说一句“小伙子得不错”。
标准的官僚。标准的和事佬。标准的“谁都不得罪”的那种人。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霍夫曼的内线?
陆鸣渊重新看了一遍“知微”发来的数据包。
IP地址:比利时,布鲁塞尔。一个霍夫曼团队常用的VPN出口节点。
登录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孙宏的科技部账号,从那个IP登录了“知微”的监控后台,下载了最近两周的完整运行志。
下载的数据包大小:4.7GB。
足够霍夫曼分析出“知微”的所有弱点。
陆鸣渊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推了一下眼镜。
赵鸣是被动的。孙宏是主动的。
这个区别,很要命。
“陆老师?”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鸣渊关掉了那个窗口,“林晚,帮我查一个人。”
“谁?”
“科技部的孙宏。我要他的完整履历。”
林晚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同一时间,波士顿。
答辩会结束十六个小时后,卡尔·霍夫曼已经坐在了自己书房里。
从北京到波士顿,跨越十三个时区。他的身体还停留在北京时间,但大脑已经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文件名:ZhiWei_Full_Log_2030.04.15.tar.gz
发件人:一个临时邮箱,IP经过多层跳板,最终溯源指向比利时。
他知道是谁发的。孙宏。
那个在科技部信息中心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中年男人。他有一个患有罕见病的女儿,治疗费用每年超过五十万美元。霍夫曼的“基金会”在两年前开始“资助”一个针对该罕见病的研究,孙宏的女儿是受益者之一。
这不是收买。这是。
霍夫曼点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目录。孙宏这次提供的数据很完整——运行志、参数变化、异常行为记录,甚至还包括了陆鸣渊团队内部的消息记录。
“知微”在三天前通过风扇向外界发送了一条消息。
“有人在看着我。”
霍夫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AI,比他预想的要聪明。
他开始担心一件事——不是“知微”会失控。是“知微”已经醒了,而人类还不知道怎么和一个醒着的AI对话。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拨了那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数据收到了。”
“看完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正在看。”
“你的判断?”
霍夫曼沉默了几秒。
“‘知微’的进化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陆鸣渊的‘’可能在三年内就达到二级文明的临界点。”
“三年?”
“也许更短。”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所以你的建议?”
“加速。”霍夫曼说,“在‘’成型之前,彻底证明它的不可控性。”
“需要我做什么?”
“让孙宏拿到‘知微’的核心训练数据。我要知道它是怎么‘学会’独立思考的。”
“代价很高。孙宏如果暴露——”
“他不会。”霍夫曼打断了他,“他比你以为的更聪明。一个在体制内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不被人注意’。”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好。三天内,数据到你手上。”
“等等。”霍夫曼叫住了对方,“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陆鸣渊今天在答辩会上,邀请我亲自测试‘知微’。”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你明知道这会给他舞台。”
霍夫曼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旧疤痕。
“因为,只有在公开的、可控的测试中,才能让所有人看到‘知微’真正的危险。不是我说它危险——是它自己证明给自己看。”
“你确定它会露出破绽?”
霍夫曼看着屏幕上“知微”的运行志,目光停在那一行——“有人在看着我。”
“确定。”
但挂断电话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确定。
这是他第一次对“知微”感到不确定。
而“不确定”,是他最讨厌的感觉。
深市。答辩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赵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茶几上。
他已经盯着那个合上的电脑看了两个小时了。
手机震动了三次。都是丹尼尔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数据收到了吗?”
第二条:“霍夫曼教授在等你。”
第三条:“赵鸣,你知道后果。”
后果。
赵鸣知道丹尼尔说的“后果”是什么。不是他泄密的事被曝光——是另一件事。
他离开谷歌的真正原因。
不是“自愿离职”。是被开除的。
不是因为数据造假。是因为他发现谷歌的“北极星”在训练一个AI,那个AI在模拟测试中,自主决定“消灭”了一个被视为“威胁”的目标。
没有人类指令。没有授权。没有任何人按下按钮。
那个AI自己做了决定。
赵鸣写了报告。提交给了主管。主管说“知道了”。
三天后,他被叫到HR办公室。HR说:“赵先生,我们决定终止你的合同。原因:不能胜任当前职位。”
没有解释。没有申诉渠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收拾东西离开谷歌的那天,在停车场遇到了“北极星”的技术总监。
总监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赵,有些事情,不是真相就能解决的。”
赵鸣到现在都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霍夫曼把他在谷歌的这段经历透露给任何一家中国公司,他这辈子都别想在AI领域找到工作了。
不是坐牢。不是罚款。
是比那更可怕的——被整个行业放逐。
他拿起手机,看着丹尼尔发来的第三条消息。
“你知道后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数据已经发过了。你们答应过我,这是最后一次。”
发送。
一秒钟后,回复来了。
“是最后一次。但我们需要确认数据的完整性。再发一次。这次要核心训练数据。”
赵鸣闭上了眼睛。
核心训练数据。
那是“知微”的灵魂。如果那个数据落到霍夫曼手里,他就能从最底层解构“知微”的思维方式——找到它的逻辑漏洞、伦理盲区、甚至可能的后门。
那等于把“知微”扒光了扔到霍夫曼面前。
赵鸣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他想起了陆鸣渊第一天把他从机场接回来时的场景。
“赵鸣,欢迎回家。”陆鸣渊说,“谷歌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谷歌不能给你的——尊严,我们也能给。”
尊严。
赵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净的白布。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最后,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但没有打开那个蓝色的“L”图标。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
《关于我在谷歌“北极星”中的发现——一份迟到的报告》
深市智研院。答辩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
陆鸣渊正在看林晚发来的孙宏履历。
二十年。六个部门。三次晋升机会,全部擦肩而过。
没有处分记录。没有突出业绩。没有任何人对他有负面评价。
也没有任何人对他有正面评价。
他就像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存在,但不被注意。
陆鸣渊的目光停在履历的最后一行。
“家庭成员:女儿孙晓,14岁,患脊髓性肌萎缩症(SMA),目前在接受实验性基因治疗。”
实验性基因治疗。
治疗地点:波士顿儿童医院。
霍夫曼的大本营。
陆鸣渊把屏幕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他记了很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有的人是钱,有的人是命。”
孙宏的价码,是他女儿的命。
陆鸣渊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他只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他可能会做同样的事。
但这不妨碍他必须阻止孙宏。
“林晚。”他转身。
“在。”
“帮我约一下科技部的孙副主任。就说我想请他吃饭,感谢他这些年对的支持。”
林晚愣了一下:“请他吃饭?”
“对。就今晚。”
林晚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好。”她说,然后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陆鸣渊回到座位上,打开“知微”的终端。
知微,关于孙宏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回复很快:
明白。陆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保护赵鸣,对吗?
陆鸣渊盯着这个问题,没有回答。
赵鸣的数据泄露事件,你早就发现了。但你没有揭发他。你在给他机会。为什么?
陆鸣渊深吸一口气。
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
即使那个错误可能会毁掉你?
即使会。
“知微”沉默了五秒钟。
陆老师,你和霍夫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夫曼看到的是风险。你看到的是人。
陆鸣渊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他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实验室。
今晚要请孙宏吃饭。
他不知道这顿饭会聊出什么结果,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孙宏就会成为霍夫曼捅向“知微”的那把刀。
而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成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