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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剑山庄比沈哲想象的大。
青石路从山门一直延伸到主殿,两旁种满了枫树,叶子红得像火。路上铺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萧铁衣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姐弟俩有没有跟上。
“萧大哥,你们家到底有多大?”沈哲骑在骡子上,仰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
“也没多大。”萧铁衣想了想,“大概也就……一百多间屋子吧。”
沈哲无语。一百多间叫“也没多大”?
沈清月面无表情地骑着骡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到主殿前,一个白发老者迎上来。六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刀。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古铜色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爹。”萧铁衣抱拳行礼,“人接回来了。”
沈哲心里一动。这就是武林盟主萧天雄?
萧天雄的目光从萧铁衣身上移开,落在沈清月身上,又移到沈哲身上。
“像。”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像钟鸣。
“像谁?”沈哲忍不住问。
萧天雄没回答,只是看着沈清月:“你父亲沈天南,当年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清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进来吧。”萧天雄转身往殿里走,“有话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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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很宽敞,正中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剑胆琴心”四个大字。两边摆着十几把椅子,坐了几个人。
沈哲扫了一眼——左边坐着几个年纪大的老者,表情严肃,看他们的眼神带着审视。右边坐着几个中年人,衣着华贵,应该是各门派的话事人。
萧天雄坐在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坐。”
沈清月坐下,沈哲站在她旁边,没坐。
“沈天南的女儿。”萧天雄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父亲去世那年,你才十六岁吧?”
“是。”
“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行。”沈清月说。
萧天雄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父亲当年对我有恩。”他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问剑山庄。这些年我没找到你们,是我的失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山庄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哲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边那几个老者的脸色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咳嗽一声:“盟主,沈大侠的后人来了,我们自然欢迎。只是——”
“只是什么?”萧天雄问。
“只是这位沈公子……”老者看了沈哲一眼,“听说在云来镇用了,伤了不少人。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沈大侠的儿子是个妖孽,会妖术。”
沈哲心里一沉。消息传得这么快?
萧铁衣皱眉:“二长老,什么妖术?那是炸药,一种——”
“铁衣。”萧天雄打断他。
萧铁衣闭嘴了,但脸色不好看。
沈哲这才知道,这个老者就是二长老。他想起萧铁衣之前在客栈外跟手下的对话——“二长老那边怎么说?”看来这个二长老,对姐弟俩的到来并不欢迎。
“沈公子。”二长老看着沈哲,“你那个……炸药,是怎么做出来的?”
沈哲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本杂书,照着做的。”
“什么杂书?”
“不记得了。”
二长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不记得了?那配方还记得吗?”
沈哲没说话。
“二长老。”沈清月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我弟弟的东西,跟武林盟无关吧?”
“当然无关。”二长老点头,“但沈大侠的儿子会用妖术,这事传出去,对沈大侠的名声不好。我是为你们着想。”
沈哲听出来了。这人嘴上说“为你们着想”,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底细,顺便给姐弟俩一个下马威。
“二长老。”沈哲忽然开口,“您说的妖术,是指能炸死人的东西吗?”
二长老一愣。
“如果炸死山匪叫妖术。”沈哲笑了笑,“那赵铁山悬赏我的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也算妖术换来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铁衣嘴角抽了一下,似乎在憋笑。
二长老的脸色沉下来:“你——”
“行了。”萧天雄抬手制止,“沈公子刚到山庄,一路奔波,先安顿下来再说。其他的,以后慢慢谈。”
他朝萧铁衣使了个眼色。萧铁衣会意,站起来:“沈姑娘,沈兄弟,我带你们去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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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处是个独立的小院,在主殿东边,不大但净。三间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香。
“这院子平时没人住,我让人收拾过了。”萧铁衣推开房门,“被褥都是新的,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沈哲转了一圈,很满意。比破庙好一万倍。
“萧大哥,刚才那个二长老,是不是不太欢迎我们?”
萧铁衣挠挠头:“他就那样,对谁都板着脸。你别往心里去。”
沈哲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敷衍,但没追问。
“对了。”萧铁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哲,“这个给你。”
沈哲打开一看——硝石、硫磺,各一小包。
“你不是要做炸药吗?”萧铁衣咧嘴笑,“材料我帮你找了些。不过你悠着点,别把院子炸了。”
沈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萧大哥。”
“别客气。”萧铁衣拍拍他肩膀,“你先歇着,晚点我让人送饭来。”
他走了之后,沈清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姐,你怎么看?”沈哲问。
“萧盟主是真心想帮我们。”沈清月说,“但二长老不这么想。”
“二长老为什么针对我们?”
“不知道。”沈清月皱眉,“但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对。不是敌意,是……忌惮。”
“忌惮我?”
“忌惮你的炸药。”沈清月看着他,“你在云来镇那一炸,名声传出去了。有人怕你,有人想利用你。”
沈哲沉默。
“小哲。”沈清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在这里,别轻易相信任何人。萧铁衣可以信,但其他人……留个心眼。”
“萧铁衣可以信?”
“他救过我们的命。”沈清月说,“而且他看人的眼神净。”
沈哲点点头。
“还有。”沈清月戳了戳他的额头,“你的炸药,别随便给人看。”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这里比外面安全,但也比外面复杂。”
沈哲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桂花。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姐姐的肩膀上,像碎金子。
他忽然想起萧铁衣在路上说的话——“问剑山庄至少比外面安全。”
至少。
这个词,说明萧铁衣也知道,山庄不是绝对安全。
但有什么关系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硝石和硫磺。
只要能做出炸药,他在哪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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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铁衣亲自送饭过来。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路上吃的粮好太多了。
“怎么样,还习惯吗?”萧铁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沈哲吃饭。
“挺好的。”沈哲夹了一块红烧肉,“萧大哥,你爹跟二长老,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萧铁衣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今天在大殿上,你爹打断你的时候,二长老笑了一下。”
萧铁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观察力,不去当探子可惜了。”
“所以是真的?”
“二长老是武林盟的老人,跟我爹一起打天下的。”萧铁衣压低声音,“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我爹太保守,有些事应该更强硬。”
“比如?”
“比如对朝廷的态度,对邪教的态度。”萧铁衣顿了顿,“对炸药的态度。”
沈哲明白了。
“他觉得炸药是威胁?”
“他觉得炸药是机会。”萧铁衣看着他,“如果能掌握这种力量,武林盟就能压过朝廷,压过邪教。但你不会把配方给他,对吧?”
“不会。”
“所以他不会喜欢你。”萧铁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找我。”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我带你在山庄转转,认认路。别乱跑,有些地方不让进。”
“知道了。”
萧铁衣走了之后,沈哲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桂花很香,月光很亮,院子很安静。
但他心里不安静。
二长老忌惮他。萧盟主保护他。萧铁衣信任他。
这三个人,三种态度,像三绳子,把他绑在一个看不见的网里。
“想什么呢?”沈清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想明天做什么。”
“做什么?”
沈哲喝了口茶,笑了:“做炸药。”
沈清月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怎么在武林盟活下去。”
沈哲想了想:“活下去,就得有让人害怕的东西。”
沈清月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下,姐弟俩坐在桂花树下,一个喝茶,一个发呆。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闷,在山谷里回荡。
那是问剑山庄的晚钟。
沈哲闭上眼睛,闻着桂花的甜香,心想——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家了。
虽然这个家,不太安全。
但他有姐姐,有萧铁衣,有脑子里的化学知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