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这层楼的灯,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就像人的呼吸一样,越来越浅。
先是前台那排灭了,接着财务那边也灭了,最后只剩靠窗这一盏——冷白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文件边缘照得像刀。
秦时把手机调成静音,想把自己也静音。
电脑右下角显示:23:47。
群里没有人说话,像一口井,黑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提示。
标题很短:离职申请。
他划开,看到发件人名字的瞬间,口还是沉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被反复验证的疲惫——又一个走了。
桌上那杯咖啡早凉了,他端起来喝一口,苦得发涩。
他想给对方回一句“辛苦了”“保重”,指尖停住,最终什么也没发。现在发任何话都像挽留,而挽留在这家公司已经变成一种残忍。
他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那是王姐的文档。交付清单被他改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像给一艘下沉的船补洞。他知道补洞救不了船,但至少能让它再多漂一会儿,让船上的人有时间抓住一块木板。
“叮——”
手机来电。
屏幕跳出备注:王姐。
秦时按下接听:“喂,王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像在把情绪压住。
然后是一个略沙哑的女声:“你还没下班啊?”
“还在。”他说。
王姐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轻松:“你每次都还在。那我就问你一句,你给我一句准话——明天能不能交?”
秦时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空调早停了,冷意从地板缝里慢慢爬上来,像提醒:你再撑也撑不到春天。
“王姐,”他压低声音,“我在推进。现在就差最后几个点——”
“别跟我说点。”王姐打断,语气一下硬了,“我这边不是做PPT。你知道我为这个押了多少吗?我把能借的都借了,把能说的都说了。你跟我说推进,推进能当钱还吗?”
那句话像闷棍砸在口最软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
王姐不是随手花预算的客户。她是把命押在这个上的普通创业者。她在电话里跟他说过:这是她翻身的机会,她家里指着她这一把。她不怕苦,不怕熬,怕的是投入了所有之后发现自己只是更大的笑话。
而秦时,恰好最怕别人变成笑话。
“我知道。”他喉咙发紧,“我不会让你没结果。”
电话那头又静了。
王姐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你别骗我。你给我个底。”
底。
他脑子里闪过一串数字:欠薪、欠款、供应商催账、同事离职、老板“失联式沉默”。最现实的底是:公司已经没有底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今晚把能做的都做完。明天上午,我给你一个交付计划,写清楚到每一天。”
王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轻轻“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突然问:“你们公司到底怎么了?……你这么撑,有用吗?”
秦时张了张嘴,最终只说:“王姐,你放心。”
电话断了,屏幕暗下去,他耳边却还残留着那句“有用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桌面那条细小划痕——以前他从没在意过,此刻却觉得那条痕像一线,把他拴在这间办公室里。
他不是没想过走。
简历只要更新一下,他能去的地方很多。朋友也说过:“你来我这儿,工资更高,别折腾了。”
他也不是怕谁。
怕领导?怕同事?怕行业?都不是。
他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王姐那种人,拿出全部勇气后却只得到一句“抱歉,做不了”。
不忍心那些还留在群里的同事,白天装作没事,晚上却在厕所给家里打电话说“再等等”。
更不忍心自己成为那个“扔下一堆烂摊子就跑”的人。
他一直觉得,人可以失败,但不能失信。
这不是道德感高,这是他活到今天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滴。”
电脑右上角弹出一条文件消息,是助理发来的。
文件名很普通:给客户的情况说明(签字版)。
他点开。几行字整整齐齐:
“……按期交付……如未按期,承担全部责任……”
最后一行空着,留给签名。
秦时盯着那条空线,像盯着绳索的另一端。
绳子另一端不是救援,是深水。
助理又发来一句:
“哥,你先签一下,把王姐稳住,明天老板再跟她解释。”
秦时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王姐的朋友圈——他点开,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夜里还亮着的厂房照片,配文只有一句:
“再撑一撑,明天就好了。”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助理又补了一刀:
“你不签也行——那就你去跟她说公司交不了,让她自己承担后果。”
灯还亮着。
秦时终于明白:这不是让他选方案,这是让他选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