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的晨钟便响彻了整座主峰,悠远的钟声穿过云雾,落在西跨院的杂役房里。
陈砚准时睁开了眼,气息匀净,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
昨夜他在床前静坐了半宿,脑海里反复过着那四式基础剑招,直到后半夜才浅浅合眼。此刻起身,他先将床头的长剑与桌角的磨剑石仔细收好,又将狭小的房间收拾整齐,才换上了杂役院统一发放的灰布劲装,推门走了出去。
西跨院是整个青岚宗最偏僻的角落,与灵气充裕的内门、外门弟子居所隔了整整两座山坳。院里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近百名杂役弟子,大多是无灵、或是灵品级太差无法入外门的凡人,也有犯了错被贬下来的外门弟子。
此刻院里早已人声鼎沸,杂役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啃着硬的麦饼,一边朝着管事处的方向走,脸上大多带着麻木与疲惫。修仙界的弱肉强食,在这杂役院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看似是仙门弟子,实则不过是宗门里最底层的仆役,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份例,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陈砚混在人群里,脚步平稳,不疾不徐地朝着管事处走去。他身上的灰布劲装洗得净净,腰间依旧悬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在一众行色匆匆、满脸倦容的杂役弟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看,那就是昨天入宗的那个陈砚?听说拿着上任宗主的推荐信,最后只落了个杂役弟子的身份?”
“可不是嘛,无灵的凡躯,能进宗门就不错了,还想攀高枝?”
“我听说他昨天在山门口,把林皓三人都打了?真的假的?一个凡人能打过炼气境的修士?”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吹的。一个杂役,就算有点蛮力,在这宗门里,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陈砚仿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管事处门口。
管事处是一间不大的瓦房,里面坐着一个身材微胖、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是杂役院的管事刘全。他见陈砚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把玩着两枚灵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倨傲:“你就是陈砚?”
“是。”陈砚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稳。
刘全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他早就听说了这少年的事,拿着上任宗主的推荐信,却只是个无灵的凡人,最后被周长老打发到了杂役院。在他看来,这少年不过是走了点狗屎运,有个有点来头的故人,本身就是个废物,本不值得他高看一眼。更何况,林皓一早就让人递了话,让他好好“关照关照”这个新来的杂役。
“既然入了杂役院,就得守杂役院的规矩。”刘全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桌上,语气冰冷,“杂役院不比外门,没有清闲子给你过。每寅时起,戌时息,分派的差事必须当完成,完不成的,扣当月份例,屡教不改的,直接逐出宗门。”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册子上勾了两下,继续道:“看你身强力壮的,后山柴房的劈柴差事,就归你了。每劈够三十担柴,送到各院的伙房,少一担,就扣一天的份例。另外,南坡的药园,每辰时过去除草、翻土,两个差事,都给我办利索了,出一点差错,唯你是问。”
周遭等着分派差事的杂役弟子闻言,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陈砚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后山柴房的劈柴差事,是杂役院里最累的活之一,寻常两个壮硕的汉子,一天最多也就能劈二十担柴,刘全张口就让他劈三十担,还要兼顾南坡药园的除草翻土,这本就是故意刁难。更何况,南坡的药园种的都是带刺的灵草,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平里本没人愿意去。
陈砚却没有半分异议,也没有求情辩解,只是微微颔首:“弟子记下了。”
刘全见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反倒有些不爽,本以为这少年会哭丧着脸求情,或是气急败坏地争辩,没想到他竟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冷哼一声,摆了摆手:“滚吧,现在就去柴房报到,今的差事,落之前必须完成。”
陈砚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管事处。
刚出门口,就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凑了过来,看着他一脸担忧地低声道:“兄弟,你就是陈砚吧?我叫王小石头,跟你住一个院的。你怎么得罪刘管事了?他给你派的这两个差事,本就不是人的!劈柴三十担,还要去药园除草,你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都未必能做完!”
王小石头也是杂役院的弟子,无灵,父母双亡,被送到宗门里当杂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对杂役院的门门道道都熟得很。
陈砚看向他,眼神温和了些:“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王小石头急了,“刘管事这是故意刁难你!肯定是林皓跟他打了招呼!林皓的舅舅是外门的执事,刘管事一向巴结他,你昨天打了林皓,他肯定要报复你的!你要不还是去求求周长老,换个轻松点的差事吧?”
“不用。”陈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分派给我的差事,我能做完。”
他练了十数年的淬体法门,肉身早已打磨得远超常人,别说三十担柴,就算是五十担,对他而言也并非难事。至于药园的除草翻土,不过是细致活,更难不倒他。
王小石头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药园里的灵草都有规矩,不能伤了茎,不然赔都赔不起。还有林皓那边,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多提防着点。”
“多谢。”陈砚再次道谢,随后便转身,朝着后山柴房的方向走去。
柴房在后山的山坳里,离西跨院有近半个时辰的路程。陈砚脚步轻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柴房的管事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见他过来,核对了差事文书,便指了指院中成堆的原木,给了他一把最重的斧头,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落之前,三十担柴,劈好码齐,送到各院伙房”,便转身回屋了,显然也没觉得他能完成。
陈砚放下背上的行囊,将长剑靠在墙角,拿起斧头掂了掂。斧头很沉,足有二十斤重,寻常人拿起来都费劲,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原木堆前,摆开架势,挥起了斧头。
一斧落下,原木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的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每一斧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力道精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就像他练了十数年的剑招一样,劈、砍、落,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血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头渐渐升高,从清晨到正午,再到夕阳西斜,陈砚手里的斧头就没停过。他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打湿了前的衣襟,呼吸却始终匀净,没有半分紊乱,手里的斧头也依旧稳如磐石。
落之前,三十担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柴房门口,每一担都分量十足,柴劈得长短均匀,没有一不合格。
柴房管事出来检查的时候,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了陈砚半天,才点了点头,在文书上盖了章,没多说一句话。
陈砚收好文书,没有歇脚,又快步朝着南坡药园走去。他早上来柴房之前,已经先去了一趟药园,把该除的草、该翻的土都做了大半,剩下的一点收尾活,半个时辰就能做完。
等他把药园的活全部做完,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杂役院的伙房早已关了门,他错过了饭点,只能拿出怀里揣着的麦饼,就着冷水啃了两口。
王小石头见他回来,连忙凑了过来,满脸的不敢置信:“你真的把三十担柴都劈完了?药园的活也做完了?”
“嗯。”陈砚点了点头,继续啃着麦饼。
“我的天!你也太厉害了!”王小石头瞪大了眼睛,“以前两个壮劳力一天都不完的活,你一个人一天就做完了?刘管事肯定要傻眼了!”
陈砚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麦饼,收拾好东西,便朝着院外的后山走去。
夜色渐浓,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陈砚站在一片空旷的山坳里,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依旧锈迹斑斑,在月光下没有半分光泽,就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凡铁。
陈砚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起手式,开始一遍遍地练起基础剑招,四周只剩剑刃划破夜风的轻响,与他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