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下来的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月华每清晨从寿康宫去慈宁宫正殿给太后请安,陪她说说话,念几卷经,偶尔写几个字,画几笔画。
太后待她和气,从不让她做粗重的活计,连茶都不用她奉,只让她坐在身边,像养着一只乖巧的猫。
周嬷嬷每都会来小院一趟,送些点心瓜果,问问缺什么少什么。她话不多,但每次来,目光总会在白月华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
白月华也不问。
她知道,周嬷嬷若想说什么,自然会说的。不想说,问也没用。
这一,天气晴好,太后兴致来了,要去御花园赏春。
白月华自然跟着。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太后由宫女搀着,慢慢走在花间小径上,时不时停下来赏玩一番。
白月华跟在后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她入宫以来,头一回走出寿康宫。
御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精致。
可她知道,这精致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白女官。”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白月华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站在她身后,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嘴角噙着笑。
“你是……”
“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姓孙。”那嬷嬷笑着道,“皇后娘娘听说白女官入宫了,一直想见见。
今正好遇上了,不知白女官可方便移步,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白月华微微挑眉。
皇后?
她入宫这些子,还从未见过皇后。只知道当今皇后姓邹,是太后的侄女,育有一子一女,便是大公主萧容,二皇子萧珏,。
太后和皇后,明面上是婆媳,暗地里却是姑侄。有这层关系在,皇后自然是站在太后那边的。
可今,皇后怎么会突然要见她?
她正想着,前头的太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怎么了?”
孙嬷嬷连忙上前,笑着禀报:“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听说白女官在御花园,想请她去坐坐。”
太后看了白月华一眼,目光微闪。
“哦?”她笑了笑,“皇后倒是消息灵通。也罢,去吧,陪皇后说说话。哀家这儿有她们伺候着,不碍事。”
白月华垂眸行礼:“是,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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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住在坤宁宫,离御花园不远。
白月华跟着孙嬷嬷穿过几道宫门,便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宫殿。
坤宁宫的规模比寿康宫还要大些,毕竟是中宫正殿。
可走进去,却让人觉得有些冷清。殿前的院子里种着两株柏树,苍翠挺拔,却没什么花,看着灰扑扑的。
殿内焚着香,是一种甜腻腻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发闷。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大红织金的凤袍,戴着满头的珠翠,妆容精致,一丝不苟。
她看起来比太后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姣好,眉眼间和太后有几分相似。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灰。
“臣女白月华,叩见皇后娘娘。”
白月华跪下,行了大礼。
皇后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良久,皇后开口了。
“抬起头来。”
白月华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看见皇后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惊讶,是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真像。”皇后喃喃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月华垂眸不语。
皇后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起来吧,赐座。”
白月华谢了恩,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本宫听说,你拒了太子的婚事?”
“是。”
“为何?”
白月华微微垂眸:“臣女福薄,不敢高攀。”
皇后冷笑一声:“福薄?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自己的。可结果呢?”
白月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后娘娘……认识家母?”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幽幽的。
“你母亲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本宫当年劝过她,让她别那么倔,该低头的时候要低头,该服软的时候要服软。她不听,非说什么做人要有骨气。
结果呢?落得那个下场。”
白月华的手微微攥紧。
“皇后娘娘,”她抬起头,直视着皇后,“家母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皇后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怎么死的?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与人私通,事发之后,浸猪笼。”
“臣女不信。”
皇后挑眉:“哦?”
白月华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家母不是那样的人。”
皇后盯着她,良久无言。
殿内的香气甜得发腻,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皇后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小丫头,”她说,“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死吗?”
白月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罪过。
有些话,说了就是死路。你母亲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死了。”
白月华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才道:“皇后娘娘这是在警告臣女?”
皇后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闪烁。
“本宫是在提醒你。”她说,“这深宫里,到处都是眼睛耳朵。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实际上,早有人把你看了个通透。”
她顿了顿,走回来,在白月华面前站定。
“你入宫这些子,太后待你如何?”
“太后娘娘待臣女极好。”
“极好?”皇后冷笑一声,“她待谁都好。越是想的人,她待得越好。
你知道上一个被她这样待的人,如今在哪儿吗?”
白月华看着她。
“在冷宫里。”皇后一字一字道,“疯了,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受罪,活着替她挡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白月华心中巨震。
冷宫?
上一个被太后这样待的人?
她正想再问,皇后却已经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
“好了,你回去吧。”皇后端起茶盏,下了逐客令,“记住本宫的话,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罪过。有些话,说了就是死路。”
白月华站起身,敛衽行礼。
“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她转身要走,皇后忽然又叫住她。
“白月华。”
“是。”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母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是周嬷嬷。”
白月华猛地回头。
可皇后已经垂下眼睫,不再看她。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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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坤宁宫出来,白月华的心跳得很快。
周嬷嬷。
母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是周嬷嬷。
那个每天都会来小院送点心瓜果的周嬷嬷,那个总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的周嬷嬷,那个说“你长得真像你母亲”的周嬷嬷——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母亲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她知道那支玉簪的事吗?
白月华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翻涌,慢慢往回走。
穿过御花园时,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珩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人。
见她来了,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皇后找你?”
白月华点点头。
萧珩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白月华沉默了一瞬,才道:“她说,我母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是周嬷嬷。”
萧珩的神色变了变。
“周嬷嬷?”
“对。”白月华看着他,“殿下知道周嬷嬷的底细吗?”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知道。周嬷嬷是太后的陪嫁丫鬟,跟着太后从娘家入宫,伺候了太后三十年。”
白月华的心沉了下去。
太后的陪嫁丫鬟。
伺候了太后三十年。
那她怎么可能告诉自己真相?
“不过——”萧珩忽然话锋一转,“周嬷嬷有个儿子,早年死了。
留下一个孙女,养在宫外。”
白月华抬起头。
萧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孙女,如今就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