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1:21  ·  所属小说:人生何须辉煌

任梦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徐威威的回复是晚上十点发来的,那时他正在洗澡,手机放在床上嗡嗡震了两下。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通知栏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心跳停了半拍,手抖着点开。

消息不长,就三行:

“任梦红,谢谢你的心意。你是个很好的人,真诚、善良,对朋友也很好。但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同学和朋友,暂时没有其他想法。希望我们能继续做好朋友,一起打球、聊天。真的谢谢你,也抱歉。”

典型的“好人卡”。客气,周到,无懈可击。任梦红甚至能想象徐威威发这段话时的表情——大概会微微皱眉,认真斟酌用词,发出去后还叹口气,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他坐在床沿,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他擦掉水珠,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不疼,但闷。闷得喘不过气。

他回:“没事,我明白。还是朋友。”

发送。然后迅速退出QQ,关机。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炭。

楼下传来父母看电视的声音,广告的聒噪声。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一切如常,但任梦红觉得世界好像被调成了静音模式,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发还湿着,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挤出发胶,仔细抓了抓,抓出平时最满意的造型。但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陌生——眼睛有点红,嘴角是垮的,再怎么弄头发也遮不住那股丧气。

他抓起外套,冲下楼。母亲在客厅织毛衣,抬头看他:“这么晚了还出去?”

“找老娄。”任梦红没回头,拉开门。

“早点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深夜的街道很冷,风一吹,任梦红打了个哆嗦。他掏出手机,开机,给娄天津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娄天津声音迷迷糊糊的:“喂?老任?”

“老娄,”任梦红说,声音有点哑,“出来。”

“现在?几点了都……”

“出来,陪我。”任梦红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平时没有的执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哪儿?”

“你家楼下。”

“等着。”

十分钟后,娄天津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趿拉着拖鞋下来了。看见任梦红站在路灯下,头发抓得跟刺猬似的,但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了?”娄天津问。

“徐威威回了,”任梦红说,“好人卡。”

娄天津没说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然后呢?你想嘛?”

“去网吧,”任梦红说,“通宵。打游戏,打到天亮。”

“……行。”

“但我没钱,”任梦红坦白,“这个月零花钱花光了,都买发胶了。”

“我也没了,”娄天津摸口袋,“晚上买泡面花完了。”

俩人站在路灯下面面相觑。深夜的安顺,街灯昏黄,风更凉了。任梦红裹紧外套,忽然说:“要不……找石亦雅借点?”

娄天津一愣:“谁?”

“石亦雅,”任梦红说,“她家就在前面那条街,老家属院。她爸妈都是老师,睡得早,但她可能没睡,在画画。我上次听她说她晚上常熬夜画画。”

“你怎么知道她家?”

“陈贤利说的,他打听到的。”任梦红顿了顿,“老娄,你跟石亦雅熟,你去借。她肯定有。”

“我……”娄天津犹豫,“这大半夜的,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任梦红眼圈有点红,“兄弟有难,你就看着?我失恋了!第一次表白就被发好人卡!你不帮我谁帮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有点委屈。娄天津看着他那样,心软了。叹了口气:“行吧。但我不保证她能借,也不保证她没睡。”

“试试呗。”

两人往老家属院走。夜深了,小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娄天津凭着记忆——其实也就送石亦雅回家过一次,勉强找到那栋楼。三楼左边那户,窗户黑着。

“睡了。”娄天津说。

“敲窗,”任梦红怂恿,“轻点,别吵醒她爸妈。”

“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难过!”任梦红声音大了点,又赶紧压低,“老娄,求你了。就借五十,不,三十就行。明天就还她。”

娄天津看着任梦红,路灯下他那张脸写满了“绝望的失恋少年需要发泄”。娄天津一咬牙,捡起颗小石子,瞄准三楼窗户。

“你确定是这间?”

“确定!陈贤利说左边那户,阳台有盆仙人掌。”

娄天津掂了掂石子,扔出去。“嗒”一声,很轻,打在玻璃上。

没反应。

“再来。”任梦红说。

娄天津又扔了一颗。这次力道大了点,“嗒”一声脆响。窗户里灯亮了。

俩人赶紧躲到墙阴影里。窗户被推开,石亦雅探出头,头发有点乱,穿着睡衣,眯着眼往下看:“谁啊?”

娄天津硬着头皮走出来,仰头,压低声音:“是我,娄天津。”

石亦雅愣了愣,揉揉眼睛,看清了:“娄天津?大半夜的,你嘛?”

“那个……有事找你。”娄天津说。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急事。”任梦红也从阴影里钻出来,仰着脸,“石亦雅,江湖救急!”

石亦雅看着楼下这两个鬼鬼祟祟的男生,一个穿着睡衣套校服,一个头发抓得像刺猬,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她沉默了几秒,说:“等着。”

窗户关上。过了一会儿,楼道灯亮了,门打开。石亦雅披了件外套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手电筒,光柱晃在俩人脸上。

“说,什么事。”她表情严肃。

娄天津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想跟你借点钱。三十,五十也行。明天就还。”

“借钱嘛?”

“去网吧,”任梦红抢答,“我失恋了,需要发泄。”

石亦雅手电筒的光转向任梦红,上下照了照:“你?失恋?跟谁?”

“徐威威。”任梦红老实交代。

石亦雅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又变成无奈。她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楼下扔石子,就为了借三十块钱去网吧?”

“五十也行。”任梦红补充。

“……”

石亦雅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她紧了紧外套。最后,她说:“等着。”

她转身回楼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五十的钞票,递给娄天津:“给。不用还了,算我赞助失恋人士。”

“要还的要还的,”娄天津赶紧说,“明天就还。”

“随你,”石亦雅摆摆手,“赶紧走吧,别吵醒邻居。还有——”她看向任梦红,“任梦红,头发抓得再帅,该难过还是得难过。打游戏解决不了问题,但……发泄一下也好。注意安全。”

说完,她转身上楼了。楼道灯熄灭,窗户的灯也关了。

娄天津和任梦红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五十块钱。任梦红忽然说:“老娄,石亦雅人真好。”

“嗯。”娄天津把钱塞进口袋,“走吧,网吧。”

深夜的“极速网吧”人不多,烟味比白天淡了点。老板趴在柜台打瞌睡,看见他俩,懒洋洋地开机:“通宵?二十一位,包夜送泡面。”

“开两台。”娄天津把钱递过去。

找了两台连机,坐下。任梦红开机,动作很重,像跟电脑有仇。他打开QQ,徐威威的头像暗着。他盯着看了几秒,关掉,打开英雄联盟。

“老娄,上号。”

“来了。”

两人双排。任梦红选了个刺客,进去就猛冲,见人就,死了复活继续冲。娄天津玩个坦克,跟在他后面,一边扛伤害一边喊:“老任你慢点!等我技能!”

“等个屁!”任梦红作着人物在屏幕上乱窜,“就完了!”

结果就是不停送人头。队友在公屏骂:“中单会不会玩?送成这样?”

任梦红回:“你管我?我乐意!”

娄天津赶紧打圆场:“不好意思,我朋友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别玩游戏坑人!”

任梦红不吭声了,但作更莽。一局打完,战绩2-15,输了。他秒退,重开一局。

第二局,他选了个ADC,躲后面输出,但走位稀烂,被对面打野抓成0-8。队友又开始骂,任梦红直接屏蔽,继续打。

第三局,第四局……连输五局。任梦红把耳机一摔,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通红。

娄天津也没赢,但他不在乎。他买了两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端过来:“吃点。”

任梦红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老娄,我是不是特差劲?”

“哪儿差了?”

“学习不行,打球不行,长得也就那样,”任梦红声音很低,“还自作多情,以为人家能看上我。”

“徐威威也没说你差,”娄天津撕开泡面盖子,“她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顶个屁用,”任梦红苦笑,“好人就是没感觉,没兴趣,没可能。”

“那也比你是个坏人强。”

“……”

任梦红转头看娄天津。娄天津在搅泡面,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任梦红忽然觉得,这大半夜的,娄天津穿着睡衣陪他在这儿打游戏,听他废话,还给他买泡面。

“老娄,”他说,“谢了。”

“谢啥,”娄天津把泡面推给他,“赶紧吃,吃完继续。我就不信了,今晚赢不了一把。”

后半夜,俩人终于赢了一局。任梦红玩了个辅助,跟着娄天津的ADC,居然配合得不错。赢了之后,任梦红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网吧里只剩零星几个人,都趴桌上睡了。老板在柜台后面打呼噜。

“老娄,”任梦红看着天花板,“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受呢?”

“不知道,”娄天津老实说,“我没喜欢过谁。”

“那你喜欢石亦雅不?”

娄天津手一顿,泡面汤洒出来一点。他没回答。

“你看,你也有不敢说的,”任梦红笑,笑声巴巴的,“咱们‘倾城四少’,感情路都坎坷。陈贤利追郭梦婷,八字还没一撇。杨游跟徐威威走得近,但也没成。我……直接被发卡。你,连说都不敢说。”

“谁说不敢,”娄天津低声说,“只是……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任梦红问,“等毕业?等上大学?等人被别人追走了?”

娄天津不说话了。他低头吃泡面,吃得很慢。

天亮了。街道上响起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任梦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

“回去吧,”他说,“该上课了。”

“嗯。”

俩人走出网吧。清晨的空气很冷,但净。任梦红深吸一口,觉得肺里那股闷气散了些。他捋了捋头发——睡了一夜网吧,发胶早失效了,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丑死了。”他嘀咕。

“回去洗洗。”娄天津说。

走到分岔路口,娄天津停下:“老任,真没事了?”

“没事了,”任梦红扯出个笑,“不就是被发好人卡吗?多大点事。我任梦红,堂堂‘倾城四少’之二,韩范美少年,还怕找不到女朋友?”

“这就对了。”娄天津拍拍他肩膀,“放学水库见,陈贤利说要搞啤酒。”

“行。”

任梦红往家走。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点开徐威威的聊天窗口,最后那条“还是朋友”还孤零零地挂着。他看了一会儿,退出,锁屏。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回不去了。

但子还得过。游戏还得打,兄弟还得混,头发还得抓。

任梦红抬头,天边朝霞正红。新的一天开始了,尽管心里某个地方还堵着,但至少,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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