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山猫”登陆仁和市的那个凌晨,仁和医院急诊科的气密门被暴雨撞得哐哐作响,像极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风裹着雨水砸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流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急诊科的走廊里挤满了避雨的路人、车祸外伤的患者、感冒发烧的老人,哭喊声、呻吟声、监护仪的报警声混在一起,被穿堂风卷着,撞在周慕的耳膜上。
他刚处理完一个被广告牌砸中腹的患者,血浸透了刷手服的前襟,顺着袖口往下滴,在消毒地垫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身后的苏棠快步跟上,手里拿着无菌纱布,伸手替他擦掉了下颌角溅到的血珠,指尖隔着纱布,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周主任,清创室又收了个17岁的少年,腹痛待查,血压掉到80/50,板状腹,高度怀疑阑尾穿孔伴感染性休克。”住院医抱着病历夹,踩着积水跑过来,语气里带着暴雨夜的慌乱。
周慕的动作猛地顿住。 17岁,阑尾穿孔,感染性休克,台风夜。 这几个词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封藏了五年的记忆。五年前的台风夜,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一个17岁的少年,也是他主刀,也是站在他对面的、手抖得握不住持针器的实习护士苏棠。
“备手术室,全麻,通知科,十分钟后上台。”周慕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手术刀的指节,正在微微发力,泛出青白。
苏棠跟在他身后走向刷手间,脚步放得很轻。路过消防栓的时候,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像五年前无数个深夜里,他们在这条走廊里走过的样子。
“你也想起五年前了,对不对?”苏棠的声音很轻,被暴雨声盖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周慕没有回头,只是推开了刷手间的门,水流哗哗响起的瞬间,他低声应了一句:“嗯。” 无菌毛刷蘸着碘伏,从指尖刷到肘上十公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水流顺着指尖滑落,砸在不锈钢池底,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腕间手表的走时声重合。苏棠站在他旁边的刷手池,动作和他完全同步,抬手、刷手、冲洗,像镜子里的另一个他。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手抖得连毛刷都握不住,碘伏溅了一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得不行。是他站在她身边,跟她说“别怕,有我在”,是他在手术台上,覆住她的手,教她怎么握持针器,怎么打外科结。
那是她灰暗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周主任,刷手完毕。”苏棠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已经戴好无菌手套,站在手术间门口,等着他。
无影灯亮起的瞬间,周慕看着手术台上少年敞开的腹腔,涌出的暗红色脓血,飞溅在护目镜上的血珠,和五年前的场景完美重叠。
他伸出手,话音刚落,一把持针器就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掌心,角度、力度,都刚刚好。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递器械的人是苏棠。
五年的时间,那个连持针器都握不稳的小姑娘,已经成了整个仁和医院最优秀的器械护士,成了他最默契的搭档。
“吸引器。”周慕的声音很稳,左手的镊子夹住了肿胀穿孔的阑尾,右手的手术刀精准地划下,动作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棠递来的结扎钳紧随而至,夹住阑尾部,丝线穿过,打结,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像排练了千百遍。 手术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少年的血压一度掉到了60/30,师的声音带着紧张,周慕却依旧稳得住,手里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苏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无影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五年了,她就是这样,在无数个手术台上,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从一个年轻的主治医师,长成了心外科的主任,看着他结婚,看着他七年婚姻里的疲惫,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挣扎。
她爱了他整整五年,从他握住她手的那个瞬间开始,就再也没放下过。 四十分钟后,阑尾切除完成,腹腔冲洗净,关腹。少年的血压回升,心率平稳,监护仪的报警声停了下来。
周慕放下手术刀,脱下沾血的手套,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苏棠拿着无菌纱布,踮起脚,替他擦去了额角的汗。这个动作在手术台上再正常不过,可此刻手术已经结束,巡回护士已经推着患者往ICU去了,手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纱布擦过皮肤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湿意,周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隔着无菌手套,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还有脉搏的跳动,很快,很慌,像五年前那个台风夜,她握着持针器的手。
“当年,你是不是怕得要死?”周慕的声音很低,带着术后的沙哑,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苏棠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我不怕手术,我怕的是,我做不好,给你添麻烦。”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周慕,从五年前你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想跟着你,不管是手术台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都跟着你。”
这句话,她藏了五年,终于在这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台风夜,说了出来。 周慕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止血钳夹住了冠状动脉,喘不过气。
他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眼里毫无保留的爱意和偏执,心里的愧疚和悸动缠在一起,像手术台上打结的丝线,越收越紧,解不开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手术间的门已经关上了,窗外是呼啸的台风,怀里是他藏了五年的、见不得光的悸动。苏棠的脸埋在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响,和监护仪上的窦性心律,一模一样。
“对不起。”周慕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是我耽误了你。” “我愿意。”苏棠抱紧了他,“周慕,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们不知道的是,手术间的观察窗外,一道身影站在黑暗里,手里的手机,正对着室内,镜头稳稳地录下了相拥的两个人。 是陈默。 他借着急诊巡房的由头,一路跟到了这里。
刚才的手术,他全程站在观摩室里,看着周慕和苏棠的默契配合,看着他们之间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眼神交流,看着手术结束后,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手术间里相拥。
他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转身走向老住院楼的病历库,暴雨夜的医院,大部分人都挤在急诊科,老楼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他用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了病历库的门,灰尘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的霉味。 他走到五年前的病历归档区,手指划过一排排的病历盒,精准地找到了两个盒子。
一个是2018年9月16,阑尾穿孔患者,主刀医生周慕,器械护士苏棠。 另一个,是同一天,心脏瓣膜置换术患者,李秀兰——他的母亲。
主刀医生周慕,器械护士苏棠。 两个病历盒,同一天,同一个主刀,同一个器械护士,一个完美收官,一个术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
陈默的手指抚过母亲的病历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打开盒子,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完美无缺,没有半分作失误的记录,术后死亡原因写的是“患者突发冠脉夹层,抢救无效”。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手术结束后,他在手术室门外,听到了两个师的对话,说周慕术中作失误,剪破了冠脉,才导致了大出血。
他学医五年,考进仁和医院,挤进周慕的治疗组,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给母亲讨一个公道。 他把两份病历都拍了照,放回原处,锁上病历库的门,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他母亲闭上的眼睛。
而另一边,周慕和苏棠相拥的手术间门被推开,巡回护士的声音传来,两个人瞬间分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棠整理了一下护士帽,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周慕拿起白大褂披在身上,转身走出了手术间。 暴雨还在下,医院的正门已经被积水淹了,所有的人都被困在医院里。
周慕的手机响了,是林晚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软,混着风雨声:“慕慕,你那边怎么样了?雨太大了,我给你送了换洗衣物,还有热汤,已经到医院楼下了。”
周慕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水里。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棠,对着电话说:“好,我现在下去接你。”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棠,眼神里带着愧疚:“林晚来了。” 苏棠的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像无数次在手术台上做的那样:“去吧,周主任。别让她等急了。”
周慕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他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晚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和换洗衣物的袋子,身上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上也沾着水珠,看到他走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过来了?”周慕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伸手替她擦掉了脸上的雨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一晚上没回来,我不放心。”林晚笑着,目光扫过他沾血的刷手服,眼里露出心疼,“又忙了一晚上吧?我给你熬了鸡汤,趁热喝一点。对了,我刚才去护士站找你,她们说你去老住院楼那边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扎在周慕的心上。
他知道,林晚从来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
她这句话,是在试探,是在提醒他,她知道他去了老楼。 “那边有个急诊手术,刚结束。”
周慕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揽着她的腰,往电梯走,“先去我办公室,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周慕看到了走廊尽头的苏棠。
她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拿着护理记录单,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看着他揽着林晚的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电梯里,林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手指轻轻划过他口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苏棠指尖的温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到了主任办公室,周慕打开门,让林晚坐在沙发上,给她找了净的白大褂让她披上。林晚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目光落在了办公室里的储物柜上。
她记得,这个储物柜的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 “慕慕,我给你带了净的内衣,你放储物柜里吧,下次值夜班方便换。”林晚拿起袋子里的内衣,递给他。
周慕的指尖瞬间冒出了冷汗。 储物柜的最里面,放着苏棠送的百达翡丽表盒,还有苏棠给他买的须后水,还有他们在酒店的发票,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锁在里面。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你坐着休息。”他接过袋子,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不敢去看林晚的眼睛。
林晚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储物柜前,背对着他,轻声说:“密码还是0917,对不对?我们的结婚纪念。” 周慕的呼吸,瞬间停了。
林晚没有等他回答,抬手,在密码锁上输入了0917。 咔哒一声,储物柜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