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
敬茶风波的涟漪,并未随着沈知意与顾临渊退回清风院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具体、更琐碎的方式,蔓延开来。
次,沈知意刚用过早膳——依旧是清粥小菜,但分量勉强够了,大约是王婶得了敲打,暂时收敛了些——院门外便响起了那熟悉的、带着刻意拔高的嗓音。
“少夫人在吗?” 王婶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蓝皮账册,还有一堆散乱的、写着字的纸片。
翠竹正在院子里洒扫,见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看向正房门口。
沈知意闻声走了出来,面色平静:“王婶,有事?”
王婶脸上堆着和昨在正厅时截然不同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给少夫人请安。是三太太吩咐奴婢过来的。” 她侧身示意小丫鬟上前,“三太太说,少夫人您初来乍合,既是咱们顾家的长孙媳,往后少不得要帮着料理些家事。趁着如今新进门,正好先熟悉熟悉。这不,特地让奴婢拣了些往年的、不太紧要的账册和单据过来,给您先看着,学学咱们府里往来的规矩和用度的章程。”
她边说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那摞账册和单据,不由分说地就往沈知意面前的石桌上放。“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了,没什么要紧的,正好给少夫人练练手,理一理,也免得后看新账目时抓瞎。三太太说了,您慢慢看,不着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问。”
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关心新妇,教导理家,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可沈知意看着那摞起来足有半尺高、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账册,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字迹潦草模糊的单据,心中一片雪亮。
这是反击,也是试探。
王氏用“教导理家”的名头,给她派了这么一堆枯燥、繁重、且毫无实际意义的“功课”。目的很明确:一是用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消耗她的精力和时间,让她无暇他顾;二是试探她的耐心和能耐——看她会不会被这些陈年烂账得烦躁失态,或是知难而退,露出怯懦无能的本相;三来,即便她真的耐着性子整理完了,这些东西对了解顾家现状也毫无助益,纯属无用功。
若她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不思进取”;若她接下却做不好,便是“能力不济”、“难当大任”;即便她做好了,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一招看似温和,实则阴损的软刀子。
翠竹在一旁看得气愤,小脸都鼓了起来,却又不敢说话。
沈知意脸上却未见丝毫为难或愠色,她甚至还对着王婶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三婶真是费心了。如此为知意考量,知意感激不尽。” 她伸手,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面,指尖触感粗砺,“这些东西,我会仔细看的。有劳王婶跑这一趟。”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谢,让准备好应对抱怨或推拒的王婶反而有些意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少夫人……不嫌琐碎就好。” 王婶笑两声,“那……奴婢就先告退了。三太太那儿还有事吩咐。”
“王婶慢走。” 沈知意微微颔首。
看着王婶带着小丫鬟离开的背影,翠竹立刻凑上前,看着石桌上那堆“功课”,愁眉苦脸:“少夫人,这……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还都是些没用的旧账……”
沈知意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字迹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记录的不过是些早已过时的、某个田庄的粮食出入流水。确实“无关紧要”。
“无妨。” 她合上账册,语气淡然,“既然送来了,看看也无妨。至少,能知道顾家过去的账目,是什么样子。”
她当然不会真的把时间浪费在逐字逐句整理这些废纸上。但王氏既然出了招,她也不能完全不接。她在思考,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应付过去。
然而,事情在当下午出现了转机。
顾临渊身边那个叫墨韵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清风院。墨韵年纪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中等,相貌普通,沉默寡言,但行事极稳,眼神清澈,不似寻常仆役那般油滑或畏缩。他是顾临渊身边少数几个还留着的、信得过的旧人之一。
“少夫人。” 墨韵对着沈知意规矩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少爷说,病中烦闷,想请您去书房一趟。若是得空,可否请您过去……念些闲书,或者……账册,解解闷?”
念闲书,或者账册,解闷?
沈知意心中一动。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石桌上王氏送来的那堆旧账册。
顾临渊这是……在给她递梯子?还是另有用意?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彼此照应”,又想起他看似病弱无力、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
“好。” 沈知意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她随手从那堆旧账册中,拿起最上面一本,对翠竹吩咐道:“我去书房陪少爷说说话。你看好院子。”
“是,少夫人。” 翠竹连忙应道。
沈知意跟着墨韵,穿过连接清风院与书房所在小院的回廊。一路上,墨韵目不斜视,脚步轻稳,几乎不发出声音。
书房位于顾家宅邸相对僻静的一角,独立成院,与顾临渊养病的正房有一段距离,环境清幽。院中亦有修竹,还有一株老梅,此时尚未到花期,枝虬结。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纸张气息和淡淡药味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书房比沈知意想象中更加宽敞明亮。三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籍,一眼望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理志异,农工医商,甚至还有些她看不懂封皮文字的外域书籍,可谓包罗万象。书籍摆放并非全然整齐,有些地方略显凌乱,却更添生活气息。
临窗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一方端砚沉淀着墨色。书案一侧,堆叠着不少新旧不一的蓝皮账册和散放的纸张信件。地上铺着厚厚的靛青色织花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让室内更显静谧。
窗扉半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书案和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顾临渊就坐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墨蓝色的厚毯,毯子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他脸色依旧是那种不见血色的苍白,长发未束,只用一青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肩头。他手中并未拿书,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他看到沈知意,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中拿着的那本旧账册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并不虚弱,“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同样铺了软垫的官帽椅。
墨韵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书房门轻轻带上。
沈知意走到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顾临渊,忽然福至心灵,用一种比平更柔和、也更显亲近的语气开口道:“夫君今感觉可好些了?听说夫君烦闷,妾身便想着过来陪您说说话,正好……三婶今送了些旧账册来让妾身学习,妾身愚钝,正有许多不明之处,想向夫君请教。”
她特意用了“夫君”和“妾身”这样正式的、夫妻间的称呼,既是扮演给可能存在的隔墙之耳听,也是在试探顾临渊对此的反应,以及……确认书房此刻是否绝对安全。
顾临渊听她如此称呼,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他微微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账册,语气平常:“三婶倒是‘用心’。既如此,那便从你手上这本开始吧。念来听听,我也听听,看是否能解些烦闷。”
二
沈知意依言在官帽椅上坐下,将手中那本泛黄的账册在膝上摊开。账册封皮上写着“癸卯年城南锦绣庄出入流水”,是两年前的账目了。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从第一页念起。
她的声音清润平稳,吐字清晰,虽然念的是枯燥的数字和货品名称,却并不让人觉得沉闷。
“……正月十五,入库‘苏绣上等丝线’一百斤,单价五两银,总计五百两。经手人:刘掌柜。核准:王管事……”
她刚念完这一行,正待继续,一直闭目倾听的顾临渊,忽然以拳抵唇,发出一阵低低的咳嗽。咳声不剧烈,却足以打断她的诵读。
沈知意停下,抬眼看他。
顾临渊咳了几声,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喘,语气却像是不经意的闲聊:“苏绣丝线……确是上品。不过,去岁苏杭一带,上等丝线的市价,我记得,寻常不过三两二钱银子一斤。若遇上大宗采购,或是熟客,价格还能更低些,二两八九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又像是随口点评:“嗯……大抵是如此。”
沈知意心中猛地一跳。
单价五两?市价三两二钱?甚至可能更低?
这一笔采购,虚报了近六成,甚至可能更高的价格!
她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顾临渊的话,露出些许恍然和求知的神色:“原来如此。妾身久居深闺,对这些市价一概不知。那……不同产地的丝线,价差可大?除了苏绣,还有别的上好丝线么?”
顾临渊似乎对她的提问很满意,闭着眼,慢条斯理地回答:“蜀锦的丝,坚韧光润;湖州的丝,柔滑细腻,价格与苏绣相仿,略有浮动。岭南亦有特色……不过,顾家绸缎庄,多以苏绣、湖丝为主。” 他给出了更精确的信息,“去岁湖州上等丝,均价在三两左右。”
沈知意暗暗记下。这不仅是在教她识别价格虚报,更是在给她普及行业基础知识。她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继续往下念。
账册一页页翻过,记录着各种绸缎的入库、出库、销售。沈知意念得仔细,顾临渊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会以各种方式“提点”。
“……六月初八,售出‘雨过天青’素软缎五十匹,单价八两,收货现银四百两。记:货银两讫。”
沈知意念到这里时,敏锐地察觉到账册上这一行字的墨色,与上下行略有差异,而且“五十”的“五”字,笔画边缘似乎有涂抹覆盖的痕迹,底下隐约透出另一个字的轮廓。
她正要仔细辨认,顾临渊却忽然“嗯?”了一声,像是从半睡半醒中回过神来,问道:“念到何处了?方才有些走神,未曾听清。”
沈知意立刻会意。他是在提醒她,此处有问题,需要格外注意。
她放慢语速,手指轻轻点着那行字:“是六月初八,售出‘雨过天青’素软缎五十匹。”
“五十匹……” 顾临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雨过天青’是畅销花色,我记得那年夏季,各家铺子都卖得不错。五十匹……倒也不算多。”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沈知意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畅销,五十匹“不算多”,那实际可能更多?结合墨迹的异常……
她凝神,借着窗外透入的明亮光线,仔细审视那个被修改的数字。涂抹的墨迹下,依稀可辨,原本似乎是个“八”字。
八十匹!
实际售出八十匹,账上只记了五十匹!那三十匹的货款,足足二百四十两银子,去了哪里?
一股寒意顺着沈知意的脊背爬升。这不是简单的价格虚报,而是明目张胆地隐匿销售收入,中饱私囊!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没有声张,只是用指甲在账册这一页的边缘,极轻地掐了一个不起眼的印记,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念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顾临渊的嘴角,在她继续诵读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接下来的条目,沈知意越发警惕,对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称都格外留意。
“……九月廿三,支付‘隆昌车马行’甲子年全年货运承揽费用,计银二百两整。凭据:隆昌契单。”
念到这里,顾临渊没有咳嗽,也没有打断,只是在她念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略带疑惑地自语道:“隆昌车马行?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似乎是四叔家那位姨娘的远房亲戚所开的?记不太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杭州府里,论货运稳妥、价钱公道,口碑最好的,似乎是‘顺风’车马行。隆昌……倒是较少听闻。”
沈知意心中明镜似的。
关联交易,利益输送。
将府里或铺子里的大宗运输业务,交给关系户开办的车马行,价格是否公道、服务是否最优都在其次,关键是将利益输送给特定的人。这二百两银子里,有多少是真正用于运费,有多少是变相的“孝敬”或“分红”,只有天知道。
她再次用指甲,在“隆昌车马行”旁边,轻轻划了一道。
账册接近末尾,是年终的盘存汇总。
“……癸卯年年终盘存,锦绣庄库房计余各色绸缎:杭绸二百匹,苏缎三百五十匹,软烟罗一百匹……总计一千二百匹整。盘点人:刘掌柜、王管事。复核:三老爷(印)。”
沈知意念完,正要翻页,顾临渊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她暂停。
他睁开眼,目光似乎有些游离,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且慢……年终盘存……我好像记得,那年中秋前后,三叔曾在我面前提过一句,说是为了应付知府大老爷的寿礼,特地从库房里调走了十匹珍藏的‘霞光锦’。此锦工艺复杂,产量极少,价比黄金,是铺子里的镇店之宝之一。” 他看向沈知意,问道:“这账册上,可有那十匹‘霞光锦’的单独记录?或是入库、出库的踪迹?”
沈知意闻言,立刻快速往前翻阅账册,查找“霞光锦”的字样。从头翻到尾,除了年终汇总里含糊的“各色绸缎”,再无任何关于“霞光锦”的单独条目。
她抬起头,看向顾临渊,摇了摇头:“未曾见到单独记录。或许……是含在总数之中了?”
顾临渊靠回躺椅,重新闭上眼,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冷笑。
“或许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倦怠,“库房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最易浑水摸鱼。今说取十匹锦送礼,明说调五匹缎试用,今盘存少几匹,明盘盈多几尺……天长久,谁还记得清?账目嘛,本就是人记的。记得清的,未必是真;记不清的,也未必是假。”
这番话,看似感慨,实则点破了库存管理中最大的黑洞:账实不符,贵重物品被以各种名目挪用、私吞、替换,最终在账面上化作一团模糊的数字,无从查起。
沈知意只觉得掌心有些发凉。这锦绣庄还只是顾家众多产业中的一处,窥一斑而见全豹,其他被顾明达、四老爷掌控的铺子、田庄,情况只怕更加触目惊心。
一本陈年旧账念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顾临渊偶尔压抑的轻咳。
沈知意没有立刻去拿下一本账册。她坐在那里,消化着方才获得的信息,脑中飞速运转,将那些零散的“提点”串联起来:虚高的采购价,被篡改的销售记录,可疑的关联交易,混乱的库存管理……这些手法并不算多么高明,甚至有些粗糙,但在顾临渊病重失权、监督缺位的情况下,却足够那些蛀虫将庞大的家业一点点掏空。
而她,一个刚刚接触这些的“门外汉”,在顾临渊看似随意的指引下,竟在短短一个多时辰里,看穿了这么多门道。
这不是巧合。
她抬眼,看向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无害,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可就是这样一个“病弱”的人,对两年前一笔丝线的市价记得分毫不差;对一次可能存在的销售记录篡改有着精准的直觉;对府里一个不起眼的车马行的背景了如指掌;甚至对库房里可能失踪的贵重锦缎都有清晰的记忆……
这哪里是一个缠绵病榻、不问外事的病人?
这分明是一头暂时蛰伏、却将猎物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的猛兽。
三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墨韵端着一个小巧的药盅走了进来,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将药盅放在顾临渊手边的小几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顾临渊睁开眼,看着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伸手端了起来。药很烫,他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整个过程,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喝的只是寻常茶水。
喝完药,他将空药盅放回几上,拿起旁边一块素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再抬眼时,眼中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恢复了几分清明。
“觉得如何?” 他看向沈知意,忽然问道。
沈知意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对刚才所念账册的“感受”。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漏洞百出,触目惊心。虚价采购,隐匿销售,关联交易,账实不符……手法算不得精妙,但胜在肆无忌惮。”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看起来并非个例,像是……一种惯例。”
顾临渊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她总结得很到位,并且看到了“惯例”这一点。
“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三叔掌管的八间铺子和所有织坊,多用‘虚价采购’和‘关联交易’来掏空利润,并安亲信把控关键环节;四叔管的田庄和剩下几间铺子,手法更‘粗放’些,‘虚报灾情’、‘隐匿产出’、‘以次充好’是常事。而公中的总账……”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早已是一本为了平账而平账的糊涂账,真正的盈亏,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沈知意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与深沉的无力感。
“他们并非一味地贪墨银钱,那样太蠢,也容易被察觉。” 顾临渊继续分析,条理分明,“他们的做法,是通过掌控进货和销售的渠道,安自己人担任掌柜、账房等要职,系统地做高经营成本,做低账面利润,甚至制造‘亏损’。让整个产业看起来是在‘正常经营亏损’,或者‘微利运营’。久而久之,我这个‘病弱无能’、‘不善经营’的家主,自然就成了导致家业衰败的‘罪魁祸首’。而他们,则在这个过程中,将真正的利益,通过那些虚高的价格、关联的交易、隐匿的销售,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自己口袋,或是培植的势力手中。”
沈知意听得心中凛然。这不就是现代企业中典型的“代理人问题”和“财务造假”吗?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监管缺失,将公司(家族)资产通过各种隐蔽手段输送到个人或关联方手中。只不过,在这个缺乏完善财务审计和法律监管的时代,这种手法更加和猖獗。
她忍不住接口道:“所以,关键不在于一笔两笔账目的对错,而在于他们控制了整个链条——从采购定价权、销售记录权,到仓储管理权、账目编制权,甚至人事任免权。想要破局,必须打破他们对这些关键节点的垄断。至少要收回其中一两样的控制权,或者……建立有效的监督核对机制。”
顾临渊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她不仅听懂了,还能立刻联想到要害,甚至提出了“关键节点”和“监督核对”这样的概念。这份敏锐和思维高度,远超他的预期。
“不错。” 他肯定道,“所以,知意,让你看这些旧账,目的并非让你去一页页核对,找出所有错漏——那没有意义,也做不到。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具体的例子,看清他们惯用的手法、依赖的路径,以及最关键的——那些他们必须掌控、也最容易暴露问题的节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些节点,往往也是他们防御最严密,但一旦被击中,也最疼痛、最容易引发连锁反应的地方。”
沈知意彻底明白了。顾临渊今叫她来,本不是解什么“烦闷”,也不是简单地教她看账。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教学”,一次核心信息的传递。他在用最安全、最隐蔽的方式(她主动来书房“念账解闷”),向她揭示顾家产业被侵吞的真实图景,并为她指出潜在的突破口。
这不是消遣,是实战预演。
他是在培养她,或者说,是在武装自己的盟友。
“我明白了。” 沈知意郑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兴奋、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眼前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狰狞,却也更加清晰的战场。
顾临渊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出一丝疲惫。他抬手指向书房西侧一个书架的中层:“那里,有几本近期的、不太重要的铺面流水账,记录的是些边缘生意,或者新开不久、尚未被完全渗透的铺子。你若觉得‘闷’,可以拿去看看,权当解闷。”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几本账册的封皮颜色较新,放在一堆书里并不起眼。
她立刻领会:这是“作业”。是让她将刚才学到的“理论”,应用到相对“新鲜”和“安全”的账目上进行练习,锻炼眼力,积累经验。
“多谢……夫君。” 沈知意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了那三四本账册。账册不厚,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她转身,看向顾临渊,眼神明亮,“妾身定会仔细‘解闷’。”
顾临渊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属于猎手发现猎物踪迹般的锐利光芒,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真实而舒展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瞬间点亮了他病弱的容颜,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生气。
“若有疑惑,” 他温和地说,“随时可来问我。”
四
抱着那几本“作业”离开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庭院中的竹影拉得老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沈知意走在回清风院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中却如同揣着一团火,烧得她血液都有些沸腾。方才书房中的一幕幕,那些看似随意的咳嗽、停顿、点评,那些隐藏在枯燥数字下的惊人秘密,还有顾临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来消化、梳理、并思考下一步。
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墨韵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少夫人,少爷还有一句话让小的转告。”
沈知意回头。
墨韵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少爷说,三太太若再送‘功课’来,不必全接。拣其中一两样,做出费力模样应付即可,不必耗费太多心神。”
沈知意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顾临渊这是让她不必在王氏那些无用功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敷衍一下,表明态度即可。真正的功夫,要花在刀刃上——比如他给的那些“作业”。
“我知道了。” 沈知意对墨韵点点头,“替我谢谢少爷。”
墨韵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沈知意推开房门,走进自己的东厢房。翠竹正在整理床铺,见她回来,抱着一摞书(账册),连忙迎上来:“少夫人,您回来了。少爷那边……”
“没事。” 沈知意将账册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少爷只是让我去念了些书,解解闷。”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准备晚膳吧,简单些就好。”
“是。” 翠竹应声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知意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些新拿回的账册,而是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慢地喝着。
冰凉的茶水入喉,让她沸腾的思绪稍稍冷却。
今之行,收获远超预期。她不仅窥见了顾家产业危机的冰山一角,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顾临渊隐藏在病弱外表下的可怕能力。
他对市场的了解,对账目的敏锐,对人心算计的洞察,乃至这种用“暗语”传递核心信息的谨慎与智慧……无一不表明,他绝非坐以待毙的羔羊。
那么,问题来了。
他既然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有能力指点她看穿这些把戏,为何还要隐忍不发?是力量不足,无法与掌控实权的顾明达等人正面抗衡?还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亦或是……他有更深的谋划,需要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去完成某些他暂时不便亲自去做的事情?
他如此点拨自己,是单纯地在寻找一个可靠的盟友,彼此扶持渡过难关?还是在……有意识地培养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搅动局势、甚至刺向敌人的利刃?
这个念头让沈知意心中微微一凛。
她并不反感被“利用”,尤其是在各取所需的中。但如果顾临渊的谋划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可能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呢?
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然而,另一种情绪很快压过了疑虑——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挑战者的兴奋。
眼前的数字不再枯燥,它们变成了一张张贪婪的面孔,一条条隐秘的线索,一个等待她去破解的庞大谜题,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顾临渊给了她一张粗略的“地图”,指出了敌人的堡垒和可能的弱点。那么,她是否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将这张地图细化,甚至找到一条通往胜利的路径?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商场上的拼,那些数据分析、风险评估、策略制定的夜夜。那些技能,在这个时代,或许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她看待问题的角度,分析逻辑的方法,可能比这个时代许多困于内宅的女子,甚至一些只知埋头账本的管事,要更开阔,更犀利。
“盟友……” 沈知意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动,“顾临渊,你给了我地图和武器……那么,我就证明给你看,我这个盟友,值得你下注。”
她不再犹豫,起身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她将王氏送来的那堆旧账册和单据推到一边,只留下了顾临渊给她的那几本“作业”。
翻开第一本,是城西一家名为“云罗坊”的绸缎铺近半年的流水账。这家铺子位置相对偏僻,生意似乎一直不温不火。
沈知意沉下心来,开始阅读。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表面的数字上。她尝试着运用下午学到的“暗语”思维,去审视每一笔采购的价格是否合理(对比顾临渊提到的市价),关注销售的记录有无异常(笔迹、墨色、涂改),留意是否有陌生的商号频繁出现(可能的关联交易),观察库存的变动是否合乎逻辑……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不时用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记下疑点,或画出简单的收支曲线。
时间在静谧的阅读和思考中悄然流逝。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翠竹送来了简单的晚膳,沈知意匆匆用了,又继续埋首账册。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合上第一本账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时,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把握。
这家“云罗坊”,看似平淡,却也存在不少小问题:有几笔小额采购价格明显偏高;销售记录中,有几的数据空白,但前后期的记录却衔接生硬;支付给一家名为“利通”货栈的运费,频率和金额也有些可疑……
问题不算大,或许还不足以撼动顾明达的基,但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起点,让她练手,也让她更深入地理解顾临渊所说的“手法”和“节点”。
她伸了个懒腰,吹熄了灯,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脑中依旧有数字和条目在飞舞,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她不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茫然无措、任人摆布的沈知意了。
她在学习,在观察,在积蓄力量。
顾家的迷雾依旧浓重,但至少,她已经找到了第一缕穿透迷雾的光,并且,有了一个虽然神秘莫测、但至少目前看来方向一致的引路人。
“顾临渊……”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始于冰冷协议的,似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