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朝歌城南的伎馆中,一名贵客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是脂粉味太重了?
他心头掠过一丝懊恼: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和人会面?
这里是朝歌最大的销金窟,笙歌彻夜,觥筹交错……醉生梦死。
可选在这里和他人见面,也是无奈之举。
在他跟前,一桌珍馐美馔早已布好大半。
酒樽也在冰块里镇了多时,正散发出醇厚香气。
只是客人还没到罢了。
几位乐师隐在屏风之后,指尖流淌出清音雅乐。
门外,精明的鸨母朝着几位年幼的女孩频频使眼色。
虽不知室内贵客是何方神圣,但看他气宇轩昂的模样,也能猜出他的身份非同凡响。
于是她特意唤来了几个稚嫩的雏儿,随时。
此刻她们都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这是刻意之举。
早些时候,有人特地交代过老鸨:
“我主人爱清净,近身侍奉,端菜送酒的人必须是未曾接客的姑娘。”
老鸨心中了然。
这贵客,爱好的是未经人事的女子。
她不敢怠慢,立刻将阁中几位姿容上乘、尚在受训调教的雏儿唤了来。
这些女孩子年纪尚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与懵懂,平素只被教习些歌舞技艺和伺候人的规矩,还未被恩客宠爱过。
此刻,她们被老鸨推至门边,个个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老鸨压低声音,疾言厉色地又叮嘱了一遍:客人极爱清洁,不要乱了规矩。
厨房又送来一道菜。
轮到传菜的女孩,轻轻推门进去。
她捧着玉盘,脚步放得极轻,心里却不踏实。
她感觉到贵客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心中一紧……然后脚下出错。
“哐当——!”
盛着滚烫羹汤的玉盘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汤汁四溅开来,油腻腻的泼洒了一地。
碎裂的碟片划破了她的手掌,殷红的血染红了袖口。
顾不上伤,恐惧瞬攫住了女孩。
几乎是本能的,她朝着端坐的贵客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门外,老鸨又惊又怒,但她不敢进去,只得高声咒骂:“作死的小蹄子!没用的东西!看我待会怎么剥你的皮。”
女孩只管哭泣: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肯定活不成了。
可是接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托住她没受伤的手臂,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地上稳稳扶起。
“无妨。”
贵客说,老鸨的怒骂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惨白惊恐的脸上,又问:“手受伤了?我瞧瞧。”
女孩身体僵直,眼泪糊了满脸,“死定了”的念头还在脑中回旋。
她想继续求饶,那只大手却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引领她,来到了雅室一角的鎏金水盆架前。
“手。”
贵客的声音不大,却让人无法抗拒。
女孩茫然又惊恐,她不敢违抗客人,下意识的将那只鲜血淋漓、沾满油腻汤渍的手伸了出去。
贵客并未嫌弃污秽。
他拿起酒樽里尚未使用的银勺,舀了化开的冰水,冲洗她的伤口。
冰水冲刷着翻开的皮肉,血污随着而下,带来剧烈的刺痛。
女孩瑟缩着,却不敢抽回手。
冲洗净伤口后,贵客并未停手。
旁边恰好有一壶盛着剔透碎冰的铜盆。
他又从袖里掏出一方洁净的丝帕,包裹起几块碎冰,然后轻轻按在女孩被热汤溅到,已然红肿起来的手背上。
女孩身体又是一颤。
她完全懵了:贵人……这是在做什么?为她清洗?冰敷?这怎么可能?
“勿动。”
贵客只吐出两个字,按着她手腕的力道并未加重,却如同铁箍,让她无法挣脱。
冰敷片刻,贵客移开了冰帕。
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上。
女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将让她毕生难忘。
只见贵客微微俯身,对着她那道深深的伤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股暖流瞬间笼罩了她的手掌!
暖流钻入皮肉,然后奇迹发生了。
狰狞的伤口,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温柔抚平。
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贴合。
外渗的鲜血瞬间止住,破裂的皮肤组织飞快地生长、弥合。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的掌心,竟然恢复如初。
只留下一条淡淡的、新生的粉红色细痕,证明那里曾经受过伤。
女孩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刚刚做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下清晰、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掌声,突兀地在雅室门口响起。
门外,老鸨连同她手下的姑娘们早已齐刷刷跪拜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
她们不识得室内那位神秘的贵客,但眼前这位驾临者的身份,她们绝对不可能认错。
女孩抬眼望去,只见雅室的门扉不知何时已被无声推开。
一位身着深紫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立于门外。
他身量高大挺拔,肩宽背直,眉骨英挺,鼻梁高直如削,下颌清晰有力,胡须浓密漂亮。
全然没有他这个个年纪男子常见的臃肿之态,反而透着一股精悍。
相较于室内端坐的年轻贵客,来者的气质更斯文,沉静,睿智。
“不知王叔大驾光临!我等等有失远迎,万死!万死!”
鸨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诚惶诚恐。
来人正是权倾朝野的王叔殷。
闻太师不在朝中,朝中大小事务都由王叔殷处理。
他的封国在比国,所以偶尔也会有人称呼他为比王叔。
殷并未理会匍匐在地的众人,而是步履从容地踏入室内。
他清亮的目光掠过地上狼藉的汤渍与碎裂的玉盘,又在那名惨白呆滞、泪痕未的女孩脸上短暂停留,最终稳稳地落在刚刚施展了神迹的贵客身上。
他扬起嗓子,调侃道:
“西伯侯,当真是你邀我来伎馆做客?我还以为是我那侄女的恶作剧呢。”
姬昌示意女孩退下。
他脸上并无半分被撞破的尴尬,也不急于解释。
“王叔说笑了。”
姬昌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他亲自执起冰镇过的酒樽,琥珀色的琼浆带着沁人的凉意,稳稳注入殷面前空置的杯子中。
“若非情势所迫,万般无奈,我岂敢以此污秽之地,玷污王叔清贵?”
他放下酒樽,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朝歌风气不好。女君的耳目似乎无孔不入,告密之风甚嚣尘上,只有在这里,她才会对我们放心吧。”
西伯侯的担心绝非空来风。
毕竟心怀恶念,妖邪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