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色没有亮。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但饥饿和渴的感觉却很清晰。停电和断网的状态超过了十个小时,这座城市由最初的寂静,转为焦躁。
街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他们离开没有电和信号的住所,在街上走动,试图从别人的表情里获取一些未知的信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困惑和害怕。
一些争吵开始在街巷里出现。为了一瓶水或是一包饼,人们的音量提高,情绪变得激动。社会原有的约束力在生存需求面前,已经开始松动。
老城区,朝阳五金店的卷帘门向上拉起,停在中间位置。
老板赵卫国,一个五十多岁的敦实男人,警惕地站在门后。他手上没有拿东西,但右臂一直在油腻的工装裤口袋里,手指触碰着一把冰冷的扳手。
他这家店,除了售卖五金工具,也因为持有林业部门的许可,兼卖一些和弹药。这是青州城里少数能合法接触的店铺。
在过去,这桩生意让他满意。现在,这让他感到恐惧。
店门外站了十来个人。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因为货币已经失去了作用。他们是来交换物品的。
“赵老板,我这有两条烟,换你一盒电池,再加两蜡烛,行不?”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手里的硬壳香烟,试探着问。
赵卫国看向他,点了下头:“把烟扔进来。”
男人从门下的空隙把烟扔入。赵卫国拾起,从货架上取下一板五号电池和两红色蜡烛,同样扔了出去。
交易结束。男人把东西收好揣进怀里,快步离开,担心被其他人注意。
这是赵卫国想出的方法。他没有完全关上店门,因为他判断一扇紧闭的门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他选择半开着门,用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原始交易。这样他既能获得一些短缺的物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邻里的需求,延缓矛盾发生的可能。
但这种临时的安宁,注定不会持久。
人群里,几个剃着平头的年轻人很显眼。他们什么东西都没带,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店里堆放的货物。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交易的意愿,只有直接的占有欲。
又完成了一次用半袋大米换走一把斧子的交易后,赵卫国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外面等待交换的人变少了,而那几个年轻人的目光更加放肆。
“老板。”领头的一个年轻人走了上来,他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道浅疤。“别换了,没什么意思。”
赵卫国心里一紧,捏住了口袋里的扳手。“那你想什么?”
“开门,让我们进去挑。食物、水、打火机、电池,我们都需要。”年轻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好像在谈论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这里没有食物和水。”赵卫国冷淡地回答。
“少废话!”年轻人身后一个同伴不耐烦地喊道,“谁不知道你后面连着住家?你老婆孩子不用吃喝?把门打开,不然我们自己动手!”
这句话,触及了赵卫国心中一直压抑的底线。他能容忍别人对他货物的企图,但无法容忍家人受到威胁。
“滚。”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不识抬举!”领头的年轻人表情变了,他向后退了一步,向同伴示意。
一个同伴立刻从路边捡起一块板砖,用力砸向卷帘门上方的玻璃。
“哗啦!”
玻璃应声碎裂。碎片溅落在地,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压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楚。
旁边还在看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叫,齐刷刷地向后退开,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他们害怕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走开。
赵卫国的血液流动加快。他明白,最坏的状况已经发生。他没再犹豫,转身冲进了店铺的里间。
“你们他妈的找死!”领头的年轻人看到赵卫国退回去,以为他怕了,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他指挥着同伴:“把门给我弄开!”
几个人一拥而上,开始用力地摇晃、拉扯那扇半开的卷帘门。金属门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就在这时,赵卫国又从里间冲了出来。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一支双管。
黑色的枪口,对准了门外那几个正在施暴的年轻人。
“都给我住手!”赵卫国嘶吼着,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紧张,他的声音有些改变。
那几个年轻人被突然出现的惊到,动作停顿了一下。但领头的人,在短暂的意外之后,脸上反而出现了更强烈的贪婪。
“枪!他有枪!抢过来就是我们的!”他大声喊,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第一个伸出手,试图从卷帘门下面钻进来。
赵卫国看着那只伸进来的手,看着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他的思绪一片空白。他想起了里屋惊慌的妻子和儿子,想起了外面这个已经失控的世界。
保护家人。保护自己。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
一道橘红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出。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响。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息,瞬间散开。
那个试图钻进来的年轻人,身体受到巨大的冲击力,猛地向后仰倒。他的口,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大量的鲜血从伤口涌出。
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就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才恢复了流动。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来。
紧接着,是极大的恐慌。
“人了!人了!”
“快跑啊!”
人群陷入了混乱。人们尖叫着,推搡着,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向着远离枪声的方向逃命。有人被绊倒,立刻就被后面慌不择路的人踩在脚下。街道上,瞬间乱作一团。
那几个年轻人的同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们看着赵卫国手里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下一秒,他们也崩溃了,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仅仅十几秒钟,原来还挤满人群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躺在血泊中,身体逐渐冰冷的年轻人。
赵卫国站在店里,一动不动。他维持着持枪的姿势,但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的后坐力让他的肩膀生疼,但他的内心更难受。
他看着门外的尸体,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人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枪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荡。
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
它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旧的规则已经失效,新的秩序尚未建立。从这一刻起,人与人之间最后的那点信任,也随着这声枪响,被彻底粉碎了。
暴力,将成为唯一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