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卡萨布兰卡机场的电话亭外,几个戴着头巾的小女孩正用石子画跳房子格子。林星晚盯着她们被阳光晒得发红的小腿,恍惚想起小时候和外婆在弄堂里用粉笔画格子的夏天。那些格子最终都通向哪里呢?就像此刻她站在北非的土地上,却不知道下一刻该跳向何方。
硬币在投币口卡了三次才落进去。Mohammed的英语混着浓重的柏柏尔口音,像含着一嘴滚烫的沙子:"女士,您确定现在就要去看星辰驿?那里离梅尔祖卡还有六小时车程,而且..."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拍卖会其实下周才..."
"我今天就要见到它。"她打断道,指节无意识敲打着玻璃亭壁。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她手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一群游动的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我侄子在机场开吉普车。三千迪拉姆,包往返。"
吉普车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柏柏尔青年,自我介绍叫Youssef。他嚼着某种气味刺鼻的树脂,把她的双肩包扔进后座时吹了声口哨:"这么小的包?去沙漠的人都带行李箱。"
林星晚攥紧包带,里面只有护照、两件换洗衣物和那本《撒哈拉沙漠》。"我不确定会待多久。"
车子驶出城区后,风景开始变得单调。高速公路两旁偶尔闪过几株倔强的棕榈树,树冠上缠着彩色塑料袋,像某种怪诞的装饰。Youssef突然打开车载收音机,语的新闻播报里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你会说法语吗?"他切换成生硬的法语,"英语太累了。"
林星晚大学选修过法语。当她说出"Oui"时,Youssef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这个笑容让她想起大四那年法语课的助教,一个阿尔及利亚留学生总爱在课间哼《玫瑰人生》。
"你为什么买鬼屋?"Youssef突然问,"德国人买海边别墅,中国人爱买地毯,你是第一个问星辰驿的。"
"鬼屋?"
"我爷爷说那里有影子在墙上跳舞。"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没有水,没有电,只有..."突然一个急刹车,林星晚的额头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三只骆驼正慢悠悠地横穿公路。领头的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当声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最后一匹骆驼的驼峰有些歪斜,走路时左后腿微微跛着,像极了车库那只追车的流浪狗。
"沙漠的交通灯。"Youssef大笑,却突然压低声音,"看那个赶驼人。"
驼队最后跟着个穿蓝袍的老人,右袖管空空荡荡。经过吉普车时,他忽然转头,浑浊的左眼直勾勾盯着林星晚,用口音极重的法语说:"La porte des étoiles attend son gardien."
"他说什么?"
Youssef猛踩油门:"老疯子的胡话。他以前是星辰驿的向导,后来..."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后视镜里,老人和驼队渐渐变成沙尘中的黑点。林星晚摸出《撒哈拉沙漠》,发现书签不知何时夹在了《死果》那章——三毛误戴含辐射的符咒后全身溃烂的故事。
正午时分,吉普车拐下公路,开始在戈壁滩上颠簸。Youssef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轮廓:"那就是!"
烈下的星辰驿像一座被遗忘的积木城堡。土黄色建筑群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最高处的瞭望塔已经坍塌了一半。随着距离拉近,林星晚看清了院墙上那些奇怪的黑色痕迹,像是被大火舔舐过无数次。
"两万迪拉姆?"她声音发紧,"这地方看起来随时会塌。"
Youssef神秘地眨眨眼:"Mohammed没告诉你?法国殖民时期的地契显示,驿站地下有..."突然噤声。一个穿西装的胖男人正从驿站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女士?"Mohammed擦着汗,"您比电话里形容的还要..."目光在她沾着香槟渍的裙摆上停留片刻,"...有冒险精神。"
Mohammed带她参观时,平板电脑上的建筑图纸和现实形成荒诞对比。图纸上标注的"香料储藏室"现在是个塌陷的大坑,"水井"里堆满动物骸骨。当他们站在据说"闹鬼"的主厅时,一阵穿堂风突然掀起了林星晚的裙角。
"啊!"Mohammed惊叫。
她的裙摆勾住了墙角一块松动的石砖。随着布料撕裂声,石砖轰然脱落,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缝隙。霉味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肉桂、没药和某种陌生香料混合的气息。
Mohammed脸色煞白:"这...这不包含在销售范围内..."
林星晚却蹲下身,用手机闪光灯照向缝隙。光束照亮了半截朽坏的木梯,通向更深处的黑暗。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极远处传来驼铃声。
"我要了。"她听见自己说。
交易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完成。当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一粒沙子从车顶落到签名处。Mohammed突然用语念了句什么,飞快地搓了搓手指驱邪。
返程路上,Youssef反常地沉默。直到机场航站楼亮起灯火,他才突然开口:"我爷爷说,星辰驿会自己选择主人。"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需要向导就找我。"
名片背面用语和法语写着同一句话:
"沙漠里没有直线。"
候机厅里,林星晚翻着合同附件。在密密麻麻的文条款最后,有一行小字:
"卖方不保证建筑物结构安全及地下空间所有权。"
她轻笑出声,惊动了旁边打盹的欧洲游客。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把跑道染成血红色,就像敦煌那天的鸣沙山。陈哲此刻在做什么呢?大概正和周雯在他们偷情的公寓里,喝着本该用来庆祝婚房的香槟。
登机广播响起时,她给公司HR发了辞职邮件,然后把手机卡扔进了垃圾桶。金属卡片落底的脆响中,她想起消防通道里钻进眼睛的那粒沙——原来从那时起,撒哈拉就已经在召唤她了。